兩天的時間,在道觀的鐘磬聲中悄然流過。
張宇濟再次踏入東宮的時候,感覺跟第一次來的時候完全不同了。第一次來,他是被朱元璋和朱標親自帶著的,像個被押解的犯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踏錯半步。這一次不一樣了,他是坐著東宮派來的馬車來的,一路上暢通無阻,到了宮門口,侍衛們看到馬皇後賜的那塊玉佩,連查驗都冇查驗,直接放行了。
來接他的是上次那個叫玉兒的侍女,還是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還是那張圓圓的娃娃臉,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比甲,站在宮門口等著,看到張宇濟從馬車上下來,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道長,您來了。皇後孃娘和太子妃都在等著您呢。”
張宇濟點了點頭,跟著玉兒沿著宮道往東宮走去。
這一次張宇濟冇有像上次那樣低著頭走路,而是大大方方地打量著周圍的景緻。
東宮的後殿到了。
玉兒在門外通傳了一聲,裡麵傳來馬皇後溫和的聲音:“進來吧。”
張宇濟推門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愣了一下。
太子妃常氏靠在床頭,氣色比兩天前又好了不少。她的臉上終於有了一些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種慘白,而是泛著淡淡的粉色。
馬皇後坐在床邊的繡墩上,還是那身絳紫色的褙子,還是那頭簡單的銀簪,還是那副溫和慈祥的麵容。
但讓張宇濟意外的不是馬皇後和常氏,而是房間裡另外兩個人。
一個老夫人坐在馬皇後旁邊的椅子上,看上去五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的頭麵,麵容端莊,氣質雍容。她的眉眼跟常氏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都是那種又大又圓的杏眼,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天然的溫和。
老夫人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的婦人,二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簪著一支碧玉簪子,麵容清秀,身材纖細,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株含苞待放的水仙。她的目光在張宇濟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迅速移開了,低眉順眼地看著地麵,一副大家閨秀的做派。
張宇濟心中已經有了猜測。這位老夫人,應該就是常氏的母親,開平王常遇春的遺孀,藍氏。藍氏是藍玉的姐姐,常遇春的妻子,太子妃常氏的親生母親。而旁邊那個年輕的婦人,大概是常家的某個媳婦,或者是藍家的什麼人。
張宇濟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向馬皇後行了一禮:“小道張宇濟,見過皇後孃娘。”
然後又轉向那位老夫人,行了一禮:“見過老夫人。”
藍氏連忙站起身來,伸手虛扶了一下:“小神醫快彆多禮,老身當不起。老身是來感謝你的,你救了老身的女兒,老身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纔好。”
張宇濟直起身來,臉上掛著謙遜的笑容:“老夫人言重了,小道隻是做了分內之事,當不得老夫人如此誇獎。”
馬皇後在旁邊笑著擺了擺手:“好了好了,都彆客氣了。小神醫,你先給常氏複診,正事要緊。”
張宇濟應了一聲,走到床邊,在宮女搬來的繡墩上坐下。常氏很配合地伸出了右手,手腕擱在脈枕上。張宇濟伸出三根手指搭了上去,閉上眼睛,裝模作樣地把起脈來。
一縷細微的炁從指尖滲入常氏的體內,沿著經脈緩緩遊走。常氏的體質確實好,不愧是常遇春的女兒,這恢複速度,放在普通人身上,至少需要一個星期才能達到這個程度。
張宇濟收回手,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了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
“太子妃的恢複情況非常好。”他的語氣肯定而篤定,“比小道預想的還要好。過個兩三天,太子妃就可以下床活動活動了。先在房間裡慢慢走幾步,不要太急,感覺累了就歇一歇,歇好了再繼續。這樣循序漸進,再過十天半個月,就可以恢複正常活動了。”
常氏聽了這話,眼睛亮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多謝小神醫。”常氏的聲音雖然還帶著幾分虛弱,但語氣是真誠的,“本宮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本宮會記住你的恩情。”
張宇濟站起身來,躬身行了一禮:“太子妃言重了,小道隻是儘了本分。”
他直起身來,看了看常氏的氣色,又叮囑了幾句:“太子妃現在身子還虛,飲食上還是要清淡為主,不要太油膩。魚湯雞湯可以喝,但要把油撇乾淨。蔬菜水果也要吃,但不要吃生冷的,最好煮一下或者蒸一下再吃。小道過幾天再來複診,到時候再看情況調整。”
常氏一一應下,旁邊的宮女也一一記下,生怕漏了一個字。
張宇濟交代完畢,轉過身來,打算向馬皇後告辭。他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出了東宮就回道觀,繼續研究他的雷法。這兩天他在房間裡琢磨雷法,雖然還是冇能放出真正的雷電,但掌心的青煙已經比之前濃了不少,這是一個好兆頭,說明方向是對的,隻要堅持下去,總有成功的一天。
“小神醫,且慢。”
馬皇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急不慢,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份量。
張宇濟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來,看到馬皇後已經站起身來,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皇後孃娘還有什麼吩咐?”張宇濟躬身問道。
馬皇後走到張宇濟麵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欣賞。
“小神醫,你救了太子妃的命,這是天大的功勞。”馬皇後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皇上和本宮都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你想要什麼賞賜,儘管開口。隻要本宮和皇上能辦到的,一定答應你。”
張宇濟愣了一下。
不是假裝的愣,是真的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馬皇後會這麼直接地問他想要什麼賞賜。在他前世的記憶裡,皇帝賞賜臣子,都是皇帝說了算,賞你什麼你就得接著,哪有讓臣子自己開口要的道理?但馬皇後就是這麼問了,而且問得坦坦蕩蕩,冇有絲毫試探的意思。
張宇濟的腦子裡飛速地轉了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小道不敢居功”,把這句客套話扔出去,然後告辭走人。但他話還冇出口,馬皇後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搖了搖頭:“小神醫,彆說什麼‘不敢居功’的話。你救了太子妃,這是實打實的功勞,誰也不能否認。你要是說什麼‘不敢居功’,那就是看不起本宮了。”
這話說得重了,張宇濟連忙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不要賞賜,那就是看不起皇後。這個帽子,他可戴不起。
那就……要吧。
但要什麼呢?
金銀財寶?他不需要。他在龍虎山上吃穿不愁,到了京城有道觀養著,要那麼多錢乾什麼?再說,一個九歲的小道士,手裡拿著大把的金銀,那不是福,那是禍。
官爵封號?更不能要。他是道士,要那些東西乾什麼?再說,朱元璋這個人,最忌諱的就是方士乾政。你要是老老實實當你的道士,給皇帝看看病,念唸經,皇帝不會動你。但你要是插手朝政,結交權貴,那你離死就不遠了。
田宅奴婢?他在京城連個固定的住處都冇有,要田宅乾什麼?至於奴婢,他一個道士,要人伺候乾什麼?再說,他身上的秘密太多,身邊放個外人,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張宇濟的腦子轉得飛快,把馬皇後可能賞賜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一樣地否定了。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窗外。
透過雕花的窗欞,他看到了遠處鐘山的輪廓。鐘山,紫金山,金陵城的東麵屏障,山勢雄偉,林木蔥鬱,自古以來就是風水寶地。
紫金山。
張宇濟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追求的是什麼?是修道,是像張之維那樣站在異人界的頂端,是像呂祖那樣白日飛昇。這些目標的實現,需要的是什麼?是時間,是安靜,是不被打擾的修煉環境。
在龍虎山上,他有的是時間和安靜。但他現在回不去了,至少短期內回不去了。朱元璋把他叫到京城來,就是要把放在眼皮底下看著,怎麼可能放他回去?
既然回不去,那就在京城附近找一個地方,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不會被任何人打擾的地方,用來修煉。
紫金山,就是最理想的選擇。
那裡離皇宮不遠不近,朱元璋要是想見他,一個時辰就能把人叫到跟前。那裡夠偏僻,夠安靜,冇有市井的喧囂,冇有官場的應酬,他可以安安心心地修煉。
至於“洪武四大案”那些事情,他躲得越遠越好。常氏中毒的事到現在還冇有結論,但張宇濟心裡清楚,這件事絕對不會不了了之。朱元璋這個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在他的地盤上搞小動作。給太子妃下毒,這已經不是小動作了,這是在太歲頭上動土。一旦查出來,牽連的人命恐怕不會少。
這種風暴,躲得越遠越安全。
張宇濟在心中把這些念頭過了一遍,確定冇有什麼遺漏之後,抬起頭來,看向馬皇後。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猶豫的表情,像是在考慮要不要開口,又像是在擔心自己的要求會不會太過分。
“皇後孃娘……”張宇濟的聲音有些遲疑,“小道確實有一個不情之請。”
馬皇後挑了挑眉,臉上的笑容不變:“說。”
“小道想在紫金山上,找一處地方,營造一間小道觀。”張宇濟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馬皇後的表情,“不用多大,一間小小的道觀就夠了。小道在京城需要一個清修的地方,紫金山離皇宮不遠,皇上和皇後孃娘若是召見,也方便。而且……小道這個人,不太擅長應酬,紫金山上清淨,適合小道靜心修道。”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小道鬥膽,希望這間道觀不接待外客。小道隻想安安靜靜地修道,不想被太多人打擾。”
馬皇後聽完這番話,冇有立刻表態。她看著張宇濟,目光裡的審視意味比剛纔更濃了。她在判斷,判斷這個九歲的孩子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在演戲。如果是演戲,這個孩子的演技未免太好了;如果是真心話……那這個孩子的城府,未免太深了。
片刻之後,馬皇後收回了目光,微微點了點頭。她冇有說同意,也冇有說不同意,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本宮知道了。這件事,本宮會跟皇上說的。”
張宇濟心中一喜,麵上卻不動聲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多謝皇後孃娘。”
他知道,馬皇後說“會跟皇上說”,基本上就等於同意了。馬皇後在朱元璋麵前說話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隻要她開口,這件事十有**能成。
至於朱元璋會不會同意,張宇濟覺得問題不大。把他放到紫金山上去,在朱元璋看來,反而是件好事,一個被圈在山上的小道士,比一個在京城裡到處亂跑的小道士,好控製得多。
張宇濟再次向馬皇後、太子妃和藍氏各行了一禮。
“皇後孃娘,太子妃,老夫人,小道告辭了。過幾天再來給太子妃複診。”
馬皇後點了點頭,吩咐玉兒送張宇濟出去。
張宇濟轉身向門口走去,玉兒跟在後麵。就在他快要跨出門檻的時候,馬皇後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了。
“小神醫,紫金山的事,本宮會放在心上。你回去等訊息。”
張宇濟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來,向馬皇後又行了一禮:“多謝皇後孃娘。”
然後,他邁步走出了大殿。
出了東宮,張宇濟沿著來時的路往宮門的方向走去。玉兒跟在後麵,步伐輕快,像一隻歡快的小鳥。她似乎對張宇濟很好奇,一路上不時地偷偷看他一眼,但又不敢開口說話,隻是低著頭默默地走著。
張宇濟注意到了玉兒的小動作,但冇有說什麼。他走在宮道上,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周圍每一個細微的聲音。
出了宮門,東宮的馬車還等在外麵。張宇濟上了車,車簾放下來,馬車緩緩啟動,駛入了金陵城上午的街道。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麵的聲音單調而沉悶,車廂裡的光線很暗,隻有從簾子縫隙裡透進來的幾縷光,在地上投下幾道細細的光斑。張宇濟坐在車廂裡,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紫金山道觀的事情。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彆的東西吸引了。
有人在跟著他。
不是那種大張旗鼓的跟蹤,而是一種極其隱蔽的、小心翼翼的尾隨。那個人或者那些人,離馬車有一段距離,腳步聲幾乎聽不到,呼吸聲更是完全淹冇在了市井的嘈雜中。如果不是張宇濟的聽力遠超常人,他根本不可能發現。
張宇濟冇有回頭去看,也冇有掀開車簾去確認。他隻是靜靜地坐在車廂裡,聽著那個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嘴角微微彎了彎,露出一個小小的、意味深長的笑容。
有人跟著他,這在他意料之中。從他踏進皇宮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某些人看在眼裡、記在心上。朱元璋會派人跟著他,太子朱標會派人跟著他,甚至可能還有其他勢力也會派人跟著他。
要是冇人跟著,那才奇了怪了。
張宇濟靠在車廂的壁上,閉上眼睛,將意念沉入丹田。體內的炁緩緩地執行起來,沿著任督二脈迴圈往複,像一條不知疲倦的河流,在他的經脈中奔湧不息。外麵的世界,那些跟蹤他的人,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在這一刻都與他無關了。
馬車繼續向前,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麵的聲音單調而沉悶,像是一首古老的催眠曲,在金陵城的街道上輕輕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