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跋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從龍虎山到金陵,一路北上,過了長江便是京城的地界。張宇濟前世坐慣了汽車火車,對這種晃晃悠悠的馬車旅行本沒有什麼期待,但真正走起來,倒也別有一番滋味。他前世從未到過金陵,隻在書本上和電視裡見過這座六朝古都的影子。如今親眼得見,雖不及現代都市的繁華喧囂,但那種沉澱了千年歲月的厚重感,卻是任何摩天大樓都給不了的。
車隊是在午時前後進入金陵城的。
張宇濟原本一直老老實實地坐在車廂裡,聽到外麵的人聲漸漸嘈雜起來,便伸手掀開了車窗的簾子。十一月的金陵,天氣已經轉涼,但還沒有到刺骨的程度,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市井間特有的煙火氣息,炊煙的味道,牲畜的味道,食物的味道,還有人的味道。
他將臉湊到車窗邊,向外望去。
金陵城的街道比龍虎山下那個小鎮寬闊了何止數倍,青石板鋪就的路麵被歲月打磨得光滑發亮,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和民居,酒旗招展,茶幡飄揚。街上行人如織,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騎著毛驢的書生,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形形色色,熙熙攘攘,好不熱鬧。遠處隱約可見高大的城樓和巍峨的宮殿輪廓,在冬日的薄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幅水墨畫裡最濃墨重彩的那一筆。
張宇濟看著這一切,心裡沒有太多波瀾。跟現代的大都市比起來,這金陵城實在是小得可憐,簡陋得可憐。但跟龍虎山腳下那個隻有一條街的小鎮比起來,這裡已經是人間天堂了。
“小師弟,別看了。”張宇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緊張,“把簾子放下來吧,馬上就要到皇宮了,別讓人家覺得咱們沒見過世麵。”
張宇濟聞言笑了笑,依言放下了簾子。他知道張宇初不是真的擔心他“沒見過世麵”,而是他自己心裡緊張,怕在皇宮裡失了儀態,所以纔拿張宇濟當藉口,讓自己提前進入狀態。這個大師兄,平日裡在龍虎山上大大咧咧的,什麼事都不往心裡去,可一到了京城,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謹小慎微,如履薄冰。
馬車繼續向前,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轉過一個又一個路口。張宇濟雖然放下了簾子,但耳朵一直豎著,聽著外麵的動靜。人聲漸漸遠了,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也變得更加沉悶,像是從石板路變成了磚石路。
馬車停了下來,車簾被人從外麵掀開,李公公那張白凈的臉探了進來,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天師大人,到了。請下車吧,咱家帶你們去沐浴更衣,然後去覲見皇上。”
張宇初先下了車,張宇濟跟在後麵。雙腳落地的那一刻,他抬起頭來,看到了麵前這座巍峨的宮門。硃紅色的大門足有兩三層樓高,門釘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一顆都閃著金燦燦的光芒。門楣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三個鎏金大字,午朝門。
張宇濟隻看了一眼,就低下了頭,跟在張宇初身後,亦步亦趨地走進了宮門。
皇宮裡的規矩比他想象的要繁瑣得多。光是進門就查驗了三道,先是對了腰牌,又是驗了聖旨,最後還來了個太監,上上下下地把他們搜了一遍,確認沒有攜帶兇器,才放行。
李公公領著他們穿過一條又一條長長的宮道,繞過一座又一座巍峨的宮殿。皇宮大得離譜,張宇濟走了將近兩刻鐘,才被帶到了一處偏僻的院落前。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乾淨整潔,幾間青磚瓦房圍成一個四合院,院子裡種著幾棵翠竹,在冬日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這是咱家給二位安排的班房。”李公公推開了正房的門,側身讓兩人進去,“條件簡陋,委屈天師大人和小神醫了。二位先在這裡沐浴更衣,咱家在外麵等著,好了叫咱家一聲。”
張宇初連忙拱手道謝:“有勞李公公了。”
李公公擺了擺手,笑吟吟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的陳設比張宇濟想象的要好得多。一張寬大的木榻,鋪著嶄新的被褥,摸上去軟硬適中。榻邊放著一個紅木的衣架,上麵掛著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道袍,不是他們在龍虎山上穿的那種粗佈道袍,而是用上好的綢緞製成的,月白色的底子,領口和袖口綉著暗紋的雲紋,看上去既素雅又不失體麵。角落裡放著一個大號的木桶,桶裡已經備好了熱水,騰騰地冒著白氣。
張宇初看了看那兩套嶄新的道袍,又看了看那桶熱水,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一路上的緊張和疲憊都吐出去。他脫了外袍,走到木桶邊,伸手試了試水溫,轉過頭來對張宇濟說:“小師弟,你先洗吧,洗完了叫我。”
張宇濟搖了搖頭:“大師兄先洗,你是天師,一會兒麵聖,你得在前麵。”
張宇初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不再推辭,三兩下脫了衣裳,跳進了木桶裡。他洗得很快,不到一刻鐘就出來了,換上了那套嶄新的道袍,對著銅鏡左照右照,把頭髮梳了又梳,確保每一根都服服帖帖的,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張宇濟接著洗。他洗得比張宇初還快,胡亂地搓了幾下,沖乾淨了事。倒不是他不愛乾淨,而是他實在不習慣在這種陌生的地方、在隨時可能有人闖進來的情況下洗澡,總覺得不安全,恨不得趕緊洗完穿上衣服才踏實。
兩人都收拾妥當之後,張宇初又對著銅鏡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儀容,然後走到門前,拉開門,對站在院子裡等候的李公公說:“李公公,我們好了。”
李公公轉過身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兩人一番,目光在張宇濟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兩身道袍的效果很滿意。他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尖著嗓子說:“二位隨咱家來吧,皇上這會兒應該在批摺子,咱家先帶二位去乾清宮候著。”
從班房到乾清宮的路比從宮門到班房還要遠,張宇濟跟著李公公七拐八拐地走著。
李公公在一座大殿前停下了腳步。
張宇初站在張宇濟身邊,微微側過頭來,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這是皇上批閱奏摺的地方。去年我繼任天師之後,來此拜見過一次。”
他說話的聲音極輕極低,嘴唇幾乎都沒有怎麼動,像是怕被旁邊的人聽見。張宇濟微微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目光從那塊匾額上移開,落在了殿門兩側站著的侍衛身上。
李公公上前幾步,走到殿門前,跟門口的一個小太監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那小太監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殿內。不一會兒,小太監又出來了,對李公公說了句什麼,李公公便轉身走回來,對張宇初和張宇濟說:“二位稍候,皇上正在見幾位大臣,等大臣們走了,咱家就進去稟報。”
張宇初連忙點頭,拉著張宇濟站到了殿門一側的廊簷下,規規矩矩地站著,一動不動。張宇濟也跟著站好,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實本分的模樣。
等了大約兩刻鐘,殿門裡走出來幾個身穿官服的中年人,一個個麵色凝重,步履匆匆,也不知道在跟皇帝商量什麼軍國大事。等那幾個人走遠了,李公公才整了整衣冠,邁著小碎步走進了殿內。
張宇濟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他雖然站在殿門外,距離裡麵有好幾丈遠,但經過三年多的修鍊,他的聽力已經遠超常人。隻要他願意,他可以清晰地聽到殿內傳出的每一個字,哪怕那些字被厚重的門簾和牆壁阻隔了多次。
“皇上,龍虎山天師張宇初,攜師弟張宇濟,在殿外候見。”
“帶進來吧。讓他們在門外候著,咱批完這本摺子就召見。”
張宇濟收回了耳朵,不再去聽殿內的動靜。不是他不想聽,而是他覺得沒必要了。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資訊,朱元璋知道他們在等,但故意讓他們等著,這是一種姿態,一種權力的宣示。皇帝讓你等,你就得等,哪怕是天師也不例外。
又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李公公才從殿內走出來,對張宇初和張宇濟說:“皇上宣二位覲見。”
張宇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向殿內走去。張宇濟跟在他身後,步伐沉穩,不急不慢。
殿內的空間比張宇濟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殿的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書案上堆滿了奏摺和文書書案後麵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上戴著黑色的翼善冠,正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支硃筆,在一本奏摺上寫著什麼。
張宇初走到書案前,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臣龍虎山天師張宇初,叩見皇上。”
張宇濟也跟著跪了下去,膝蓋觸到冰冷的金磚,那股涼意透過綢緞的褲腿滲進麵板裡,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低著頭,額頭幾乎貼著地麵,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小道張宇濟,叩見皇上。”
書案後麵傳來硃筆擱在筆架上的聲音,然後是紙張翻動的沙沙聲。片刻之後,那個低沉渾厚的聲音響了起來:“平身吧。”
張宇初站起身來,張宇濟也跟著站了起來,但依然低著頭,沒有直視皇帝。
“張天師,去歲你繼任天師,朕賜了你一件蟒袍,你可收到了?”朱元璋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和善,像是拉家常一樣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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