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三年了。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讓一個十歲的孩子長成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他的身量抽條似的往上躥,已經從當初那個矮墩墩的小道士,變成了一個身姿挺拔、眉目清雋的少年郎。常年修道練炁讓他的身體呈現出一種普通人沒有的輕盈感,走路的時候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出塵之氣。
他的五官也長開了。小時候那張圓嘟嘟的臉變得稜角分明,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的,眉骨微微隆起,眼窩略略凹陷,一雙眼睛漆黑如墨,安靜的時候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他的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幾縷碎發從額前垂下來,被山風吹得輕輕飄動,襯著他那一身月白色的直裰,遠遠看去,像是一幅畫裡走出來的人。
今天是他在大本堂這個月的最後一天。
下午的課一結束,張宇濟就收拾了東西,將書桌上的紙筆硯台歸攏整齊,把那幾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經書摞在一起,然後站起身來,向夫子行了一禮,告了假。
夫子正在收拾自己的東西,抬頭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什麼也沒說。三年了,這位夫子早就習慣了張宇濟的行事風格,該來的時候來,該走的時候走,從不拖泥帶水,也從不惹是生非。他雖然不怎麼聽課,但也從不搗亂,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寫寫畫畫,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張宇濟走出大本堂的時候,三月的陽光正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氣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從一上午的沉悶中解脫了出來。大本堂裡的空氣總是混著墨香和陳舊紙張的味道,說不上難聞,但待久了總覺得憋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心口上,喘不過氣來。
他沿著迴廊快步往外走,月白色的直裰下擺在腳步間輕輕擺動,露出裡麵一雙黑色的布鞋,鞋麵上沾了些灰塵。
宮門已經在望了。
張宇濟加快了腳步,剛走出宮門,一個聲音就從側麵傳了過來。
“張道長!張道長!留步!”
那聲音清亮而急促,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張宇濟停下腳步,轉過身去,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從宮門裡麵跑出來,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腰間係著玉帶。
潭王朱梓。朱元璋的第八個兒子,今年十五歲,跟張宇濟在大本堂同窗三年,關係說不上多親近,但也算熟絡。朱梓這個人,性格爽朗,愛交朋友,愛玩愛鬧,跟誰都能聊到一塊去。
“殿下。”張宇濟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朱梓跑到他麵前,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然後直起身來,臉上堆滿了笑。他伸手在張宇濟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隨意和熱絡。
“張道長,今天有空沒有?我請你出宮去玩玩!”朱梓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興奮,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東西,“京城新開了一家酒樓,就在東市,聽說是從姑蘇來的廚子,做的鬆鼠鱖魚一絕!今天帶你去嘗嘗!”
張宇濟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殿下,今天不行。”張宇濟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小道今天要回正一觀,大師兄從龍虎山來了,好幾年沒見了,得回去陪著。”
朱梓愣了一下,臉上的興奮勁兒退了幾分,眉頭微微皺起,他想了想,又問:“你大師兄?就是龍虎山的天師?”
張宇濟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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