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二月初二,龍抬頭。
京城的大街小巷還瀰漫著年節殘留的氣息,家家戶戶門楣上的春聯依然鮮紅,簷下的燈籠還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這是京城最尋常不過的一個早晨。沒有人知道,就在這一天,一場風暴將在這座皇城的深處醞釀、爆發,然後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整個京城。
皇宮,乾清宮。
朱元璋坐在書案後麵,穿著一件玄色的常服,沒有戴翼善冠,頭髮隻用一根玉簪束著,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隨性。但他的眼睛不隨性,那雙銳利的眼睛此刻正盯著跪在麵前的一個人。
跪著的人四十來歲,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官袍,他叫毛驤,親軍都尉府指揮使,一個在京城裡讓人聞風喪膽的名字。他手下的人,不叫兵,不叫卒,叫“密探”。他們無處不在,無孔不入,京城裡的一草一木、一言一行,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毛驤。”朱元璋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著,帶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都準備好了?”
毛驤跪在地上,額頭幾乎貼著金磚,聲音低沉而有力:“回皇上,都準備好了。”
他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雙手舉過頭頂,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呂氏家主呂本,太醫院院使劉崇,太醫院判張純,院吏王士毅,葯童陳三,禮部尚書李原名,侍郎張顯宗,主事趙彝,大理寺卿任昂,少卿唐愚士,寺丞秦良,以及相關涉事官員、家僕、侍衛,共計三十七人,均參與了謀害太子妃一案。親軍都尉府已經部署完畢,隻等皇上旨意,隨時可以拿人。”
朱元璋接過摺子,翻開,一頁一頁地看過去。
三十七個人。三十七條命。三十七個名字,被整齊地寫在摺子上,密密麻麻的,像是一份死亡名單。
朱元璋看完了摺子,合上,放在桌案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裡沒有任何感情,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去辦吧。抓到之後,嚴加審問。特別是那幾個主謀,呂本、劉崇、李原名、任昂,一個都不許漏了。朕要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每一個細節。”
“臣遵旨。”毛驤叩首,站起身來,倒退著走了幾步,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乾清宮。
大殿裡重新安靜了下來。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單調而沉悶,像是一首沒有旋律的安魂曲。
“標兒。”朱元璋忽然開口了。
朱標站在殿內的角落裡,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站在那裡,聽到朱元璋叫他,他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來,在書案前站定。
“父皇。”
朱元璋睜開眼睛,看著朱標。他的目光沒有剛纔看毛驤時那麼銳利了,但依然帶著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威嚴。他看著這個他最疼愛的長子,看著這個被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兒子,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呂氏那裡,你自己去處理。”朱元璋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麼情緒,“她是你的側妃,是你兒子的母親。這件事,朕不便出麵,你自己去辦。”
朱標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記住。”朱元璋的聲音忽然變得冷厲起來,像一把出鞘的刀,“莫要婦人之仁。”
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了朱標的心裡。
“父皇放心,兒臣會處理好的。”
朱元璋看著朱標,看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朱標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向殿外走去。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但他的背影看起來很沉重,像是背著一座無形的山。
東宮,側殿。
呂氏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方綉帕,正一針一線地綉著一朵牡丹。她的綉工很好,那朵牡丹在她的針下漸漸綻放,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彷彿能聞到花香。
她今年二十六歲,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紀。她洪武八年被選入東宮,成為太子側妃。前年,她生下了朱標的次子朱允炆。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如果太子妃常氏一直病著、病到死的話,她就有可能被扶正,成為太子妃。等到朱標繼位,她就是皇後。她的兒子朱允炆,就是太子,就是未來的皇帝。
這一切,曾經離她那麼近,近得彷彿伸手就能夠到。
然後,張宇濟來了。
那個從龍虎山來的小道士,用幾根銀針,把常氏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她的心血,等待,煎熬,全部付諸東流。
呂氏的手指頓了一下,針尖刺進了指腹,一滴血珠滲了出來,在綉帕上洇開,像一朵小小的紅梅。她將手指放進嘴裡,吮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繡花。
殿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呂氏抬起頭,看到朱標站在門口。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間係著玉帶,頭上戴著黑色的襆頭,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什麼兩樣。但他的臉色不對,太白了,白得像紙,嘴唇上也看不到什麼血色。
呂氏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放下綉帕,站起身來,向朱標行了一禮,臉上掛著一個溫婉的笑容:“殿下怎麼來了?臣妾給殿下倒茶。”
“不必了。”朱標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但呂氏聽得出來,那輕飄飄的聲音下麵,藏著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朱標走進了殿內,身後的門被隨從關上了。殿內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呂氏站在原地,看著朱標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但她的臉上依然掛著那個溫婉的笑容,紋絲不動。
朱標在呂氏麵前站定,距離她三步遠。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呂氏臉上的笑容都快要維持不住了。
然後,朱標開口了。
“呂氏。”他叫的是她的姓氏,不是她的名字,不是她的封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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