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道觀門前停下的時候,張宇初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小師弟,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張宇初上下打量著張宇濟,目光裡帶著幾分關切,“我還以為你要在宮裡待上大半天呢。”
張宇濟從馬車上跳下來,整了整道袍的衣領,笑了笑:“就是復個診,又不是什麼大事,能待多久?太子妃恢復得不錯,過兩三天就能下床走動了。”
張宇初鬆了一口氣,伸手在張宇濟肩膀上拍了拍,語氣裡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那就好,那就好。走吧,進去說話,外麵冷。”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道觀。
穿過前殿,繞過三清祖師像,來到了後麵的正堂。
張宇初在太師椅上坐下,親手給張宇濟倒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麵前,然後自己也端了一杯,慢慢地喝著。他的目光不時地瞟向張宇濟,欲言又止,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張宇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大師兄,短時間內應該沒什麼事情了。”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太子妃的病已經沒有什麼大礙了,剩下的就是調養。我過幾天再進宮複診一次,確認一下恢復情況,後麵就不用去那麼勤了。”
張宇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等著張宇濟繼續說下去。
“今天在東宮,我跟皇後娘娘提了一件事。”張宇濟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張宇初,“我想在紫金山上找一處地方,建一間小道觀,用來清修。”
張宇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向張宇濟,眼神裡有驚訝,也有釋然。驚訝的是張宇濟動作這麼快,才來京城幾天就給自己找好了退路;釋然的是,這個小師弟終於想明白了,知道在京城這種地方,躲進山裡纔是最安全的。
“皇後娘娘怎麼說?”張宇初問道。
“她說她會跟皇上說。”張宇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依我看,問題不大。”
張宇初沉默了片刻,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房梁,不知道在想什麼。正堂裡安靜了下來,隻有茶盞輕輕碰撞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大師兄。”張宇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等年後皇上的五十大壽過去之後,你就回龍虎山去吧。”
張宇初從房樑上收回目光,看向張宇濟,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張宇濟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我在京城的事情,已經基本上定了。”張宇濟的語氣平靜而篤定,“皇上不會讓我走的,至少在短期內不會。你留在京城也沒什麼用,反而耽誤山上的事情。師傅的身體雖然好了,但畢竟年紀大了,山上不能沒有人主持。你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不用惦記我。”
張宇初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知道張宇濟說得有道理,他留在京城確實幫不上什麼忙。論醫術,他不如張宇濟;論跟皇家打交道,他也不如張宇濟。他在這裡,除了每天替張宇濟擋那些上門拜訪的客人,什麼都做不了。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回龍虎山去,好好打理天師府的事務。
“等年後大壽一過,我就上紫金山。”張宇濟繼續說道,“到時候我就在山上潛修,非必要不會下山了。皇上要是召見,我就下來;皇上不召見,我就在山上待著。這樣既安全,又清凈。”
張宇初聽了這話,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從猶豫變成了堅定。
“小師弟,你一個人在紫金山上,我不放心。”張宇初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要不……我從道觀裡選兩個人跟你一起上山?一來可以照顧你的飲食起居,二來也好有個照應。你一個人在山上,萬一出了什麼事,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
張宇濟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裡快速地權衡著這個提議的利弊。張宇初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紫金山雖然離京城不遠,但畢竟是座山,一個人在山上生活確實有很多不便之處。做飯、洗衣、打掃衛生,這些瑣事雖然他自己也能做,但確實會佔用不少時間和精力。如果有個人幫忙打理這些雜事,他就能把更多的時間用在修鍊上。
但另一方麵,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體內的炁,金光咒,雷法,還有那些來自前世的記憶和知識,這些都不能讓外人知道。如果身邊多了兩個人,他就得時時刻刻提防著,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秘密,那種感覺比一個人上山還要累。
而且,張宇初選的人,肯定是龍虎山的弟子,是他的師侄。這些人對他忠誠,這一點不用懷疑。但忠誠不代表能保守秘密,尤其是在京城這種地方,誰也不知道誰的嘴什麼時候會不小心說漏了什麼。萬一哪個師侄在跟人喝酒的時候,無意中說了一句“我師叔會發光”之類的話,那麻煩就大了。
“不用了。”張宇濟搖了搖頭,語氣堅定,“我一個人就行。山上清修,要的就是一個人,人多了反而不好。至於飲食起居,我自己能照顧自己,又不是什麼嬌生慣養的大少爺。”
張宇初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看著張宇濟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瞭解這個小師弟,張宇濟雖然平時看起來很隨和,什麼事都好商量,但一旦他做出了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那好吧。”張宇初嘆了口氣,“不過你要是覺得一個人在山上不方便,隨時跟我說,我派人上去。”
張宇濟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說話。
兩人在正堂裡坐了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龍虎山上的事情,然後張宇濟站起身來,說有些累了,想回房歇一會兒。張宇初也沒有留他,叮囑他好好休息,便起身送他出了正堂。
張宇濟穿過庭院,走回了自己的房間。他關上門,在榻上盤腿坐下,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閉上眼睛修鍊,而是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梅樹,陷入了沉思。
馬皇後那邊,他已經埋下了種子。紫金山道觀的事情,十有**能成。一旦道觀建好,他就可以從京城這個是非之地脫身,躲到山上去。山上安靜,沒有人打擾,他可以安安心心地修鍊,把金光咒練到極致,把雷法練到大成。
但這條路,還很長。
他今年才九歲。就算給他二十年時間,他也才二十九歲。二十年的時間,他能不能達到老天師的水平?張宇濟不敢打包票,但至少,他有信心達到一種程度,不需要他無敵於天下,隻需要他想走的時候,沒有人能留住他。
這就是他的目標。
馬皇後已經五十多歲了,按照歷史的軌跡,她應該在洪武十五年去世,也就是四年之後。但張宇濟之前給馬皇後探查過身體,那些病灶雖然存在,但並不嚴重,隻要好好調養,避免大悲大喜,再活十年八年不成問題。如果他能適時地出手乾預,用他的炁去滋養馬皇後的五臟六腑,去延緩那些病灶的發展,馬皇後的壽命還能再延長一些。
洪武二十年,甚至洪武二十五年,都不是不可能。
十五年的時間。如果馬皇後能活到洪武二十五年,那他就有了十五年的緩衝期。十五年的時間,足夠他把自己的實力提升到一個相當可觀的高度。到時候,就算馬皇後不在了,就算朱元璋真的變成了史書上那個“瘋逼”一樣的晚年暴君,他也有能力主宰自己的命運。
朱標那邊,情況也差不多。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重要的,還是紫金山道觀的事情。
張宇濟在榻上坐了許久,將未來的路在腦子裡一條一條地梳理了一遍,直到確認沒有什麼遺漏,才閉上眼睛,將意念沉入丹田,開始了一天的修鍊。
就在張宇濟在道觀裡盤算著未來的時候,皇宮深處,馬皇後的寢宮裡,一場關於他的討論正在進行。
馬皇後的寢宮叫坤寧宮,位於乾清宮的後麵,是皇後正寢之所。
此刻,馬皇後坐在窗前的那張紫檀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慢慢地喝著。她換了一身家常的衣裳,頭上沒有戴那些繁重的首飾,隻用一根銀簪挽著頭髮,看起來跟尋常人家的老太太沒什麼區別。
朱元璋坐在她的對麵,麵前也放著一杯茶,但他沒有喝,而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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