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陳洛精神抖擻地走進翰林院。
昨夜金髓初成,左手肱骨的髓液已淬鍊至金髓境,神意感知更加敏銳,意到氣到的速度也快了幾分。
他心情不錯,腳步輕快,走進編修廳時,王艮和李貫已經在了。
兩人正低頭翻閱檔案,見他進來,抬頭打了個招呼,又繼續埋頭。
陳洛坐下,翻開一本洪武三十一年的舊檔,裝模作樣地看了幾頁,忽然想起一個典故,便問道:
“王榜眼,你說這洪武二十三年,太祖為何突然下令將李尚常處死?李尚常不是早就告老還鄉了嗎?”
王艮抬起頭,想了想,道:“據《太祖實錄》記載,李尚常雖告老,但其弟李存義與胡衛雍有往來,被牽連入案。太祖震怒,下令將李尚常及其妻女弟侄七十餘人一併處死。”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也有人認為,李尚常之死,是因為太祖忌憚他功高震主,借胡案除之。”
李貫介麵道:“王榜眼說得對。李尚常是大明開國功臣,位極人臣,封韓國公,拜左丞相。太祖曾賜他鐵券,免二死,子免一死。可胡案一發生,這些都不作數了。功高震主,自古如此。”
三人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雜役匆匆跑進來,神色慌張,低聲道:“三位修撰,漢王殿下來了,正在外麵,說要見陳修撰。”
陳洛一怔。
漢王?他來翰林院做什麼?
王艮和李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漢王朱文圭,皇帝的次子,朝中權勢最盛的親王之一。
他親自來翰林院,還點名要見陳洛,這是什麼事?
陳洛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對王艮和李貫道:“二位稍坐,我去去就來。”
他跟著雜役出了編修廳,穿過月洞門,來到翰林院的正堂。
漢王站在正堂中,身穿一襲寶藍色錦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通身的氣派。
他的身後跟著一箇中年男子,麵容精瘦,目光銳利,穿著一身青色直裰,正是漢王府長史周謹。
陳洛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禮:“下官陳洛,參見漢王殿下。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漢王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笑道:“陳修撰不必多禮。本王今日閒來無事,想起翰林院有不少太祖時期的典故,想來請教一二。陳修撰是新科狀元,才學過人,想必不會讓本王失望。”
陳洛連忙道:“殿下過獎了。下官才疏學淺,豈敢在殿下麵前賣弄?殿下若有疑問,下官定當知無不言。”
漢王點點頭,在正堂的椅子上坐下,示意陳洛也坐。
陳洛在他對麵坐下,腰板挺得筆直,態度恭謹,心中卻暗暗警惕。
漢王今日來,絕不是為了請教典故那麼簡單。
漢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口問了幾件太祖時期的舊事——洪武二十年的科舉案,洪武二十五年的藍玉案,洪武二十八年的藩王入朝製度。
陳洛一一作答,引經據典,條理清晰,既不過於詳儘顯得賣弄,也不過於簡略顯得敷衍。
漢王聽著,不時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聊了冇幾句,漢王放下茶盞,話鋒忽然一轉。
他看著陳洛,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笑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陳修撰,本王聽說,寶慶公主那幾道削藩之策,都是出自你的手筆?”
陳洛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連忙道:“殿下說笑了。公主殿下天資聰穎,深謀遠慮,削藩之策皆是公主殿下運籌帷幄,下官不過是奉命行事,略儘綿薄之力,哪敢居功?”
漢王“哦”了一聲,笑意更深了,目光卻銳利了幾分:“陳修撰太謙虛了。本王的訊息,向來不會錯。寶慶的幾道策,條理清晰,步步為營,不像她的手筆。倒是陳修撰你,新科狀元,才學過人,又深得寶慶信任,替她出謀劃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陳洛心中暗暗警覺。
漢王今日來,不是來請教典故的,是來試探他的。
他連忙道:“殿下明鑒,下官真的隻是奉命行事。公主殿下的計策,都是公主殿下自己想的,下官不過是做些查漏補缺的雜活,當不得殿下這般誇獎。”
漢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道:“陳修撰,你太謙虛了。有才學的人,不必藏著掖著。本王最欣賞的,就是有真才實學的人。”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隨意起來,“陳修撰,你在翰林院修撰,是從六品吧?”
陳洛道:“殿下好記性。下官正是從六品。”
漢王點點頭,道:“從六品,太低了。以你的才學,在翰林院修史,是大材小用。本王覺得,你該去六部曆練曆練。”
他看著陳洛,目光中帶著幾分試探,“六部主事,是正六品。你若是有興趣,本王可以向父皇建議,調你去六部當個主事。”
陳洛心中一震。
六部主事,正六品,比他現在的從六品高了一級。
這是升官。
漢王這是在用升官拉攏他。
他冇有立即回答,隻是低頭沉思。
漢王見他不說話,又道:“主事若是不滿意,員外郎也可以。從五品,比你現在高兩級。以你的才學,擔當得起。”
陳洛抬起頭,看著漢王,目光平靜,語氣恭謹卻堅定:“殿下厚愛,下官感激不儘。隻是下官入翰林院才幾個月,資曆尚淺,能力也不夠。若是貿然升遷,隻怕難以服眾,也會給殿下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下官想在翰林院再曆練幾年,待有了真本事,再圖報效朝廷。”
漢王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冇想到,一個小小的翰林修撰,竟然拒絕了他的拉攏。
升官發財,多少人求之不得,這個陳洛居然不要。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陳修撰,你這個人,有意思。”他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帖,遞給陳洛,“這是本王府上的名帖。你拿著,以後若是有什麼事,隨時可以來找本王。不必通報,直接進來便是。”
陳洛雙手接過名帖,恭聲道:“多謝殿下厚愛。下官改日定當登門拜訪。”
漢王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周謹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陳洛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好奇,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陳洛送到門口,恭恭敬敬地行禮:“殿下慢走。”
漢王擺了擺手,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馬車轔轔啟動,駛出翰林院。
陳洛站在門口,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目光平靜。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帖,名帖上隻有四個字——“漢王府周”。
他收起名帖,轉身走回編修廳。
王艮和李貫正等著他,見他進來,連忙問:“陳修撰,漢王找你什麼事?”
陳洛笑道:“冇什麼大事,就是問了幾個太祖時期的典故。”
他頓了頓,又道,“漢王還誇我學問好,說要向陛下推薦我去六部當主事。”
王艮和李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六部主事,正六品,比從六品的修撰高了一級。
這是升官。
王艮問道:“陳修撰答應了嗎?”
陳洛搖了搖頭,笑道:“我說自己資曆尚淺,能力不夠,想在翰林院再曆練幾年。婉拒了。”
王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李貫看著他,目光中滿是複雜。
他們不明白,陳洛為什麼拒絕。
升官發財,多少人求之不得,他卻不要。
這人,到底在想什麼?
陳洛冇有解釋,隻是坐回書案後,翻開那本洪武三十一年的舊檔,繼續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
他的心中,卻不像表麵那般平靜。
漢王今日來,不是來請教典故的,是來拉攏他的。
升官是誘餌,名帖是通道。
隻要他接了這個誘餌,便是漢王的人。
他冇有接,不是因為他不想要,是因為他不能要。
他是寶慶公主的人,若是投靠了漢王,寶慶公主會怎麼看他?朝中的人會怎麼看他?
他好不容易在公主府站穩了腳跟,不能前功儘棄。
陳洛放下手中的檔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
漢王今日雖然冇有得到他,可也冇有放棄他。
那張名帖,便是證明。
他在漢王心中,已經掛上了號。
這不是好事,也不是壞事。
是機會,也是風險。
他需要小心應對,不能走錯一步。
窗外,陽光正好。
老槐樹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沙沙作響。
陳洛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看那本舊檔。
心中卻暗暗想著——這京師的水深,他得更加小心,才能在這潭渾水中,遊得更遠。
馬車轔轔駛出翰林院,向漢王府方向行去。
車內,周謹坐在漢王對麵,麵色有些不忿。
他忍了一路,終於開口:“殿下,這個陳洛,真是不識抬舉。殿下親自來招攬他,他居然油鹽不進。一個小小的翰林修撰,也敢在殿下麵前拿喬。”
漢王靠在車壁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碧玉扳指,聞言嘴角微微上揚,淡淡道:
“有本事的人都這樣。冇本事的才點頭哈腰,有本事的,總要拿捏幾分。”
他頓了頓,又道,“這個陳洛,能在周權和陸婉兒的手下完好無損,可見他不單文采出眾,武功也是超人一等。這樣的人,有點傲氣,不奇怪。”
周謹還是有些不忿,低聲道:“紫金觀的人也是徒有其名。兩名四品高手,居然都奈何不了一個陳洛,更可笑的是還誤殺了雇主。殿下當初對他們寄予厚望,真是枉費了。”
漢王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深意:“有冇有可能,不是周權和陸婉兒太弱,而是這個陳洛太強?”
周謹一怔,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陳洛是四品,周權和陸婉兒也是四品。
二打一,還讓人家全身而退,甚至還借他們的手殺了徐靈渭。
這份心機,這份手段,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低聲道:“殿下,那個死去的徐靈渭,背景好像不簡單。他叔公徐鴻鎮,是西湖劍盟的核心長老,三品鎮國。聽說徐鴻鎮已經入京,正在暗查徐靈渭的死因。”
漢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放下手中的碧玉扳指,坐直了身子:“三品鎮國?那倒是不可小覷。”
他沉吟片刻,冷冷道,“你通知周權和陸婉兒,讓他們躲著點。彆落入了徐鴻鎮手裡。三品強者要查案,不是他們能摻和的。萬一被抓了,本王也救不了他們。”
周謹連忙應道:“是。臣回去便通知他們,讓他們先避避風頭。”
他頓了頓,又問,“殿下,那吳王世子那邊的委托怎麼辦?周權和陸婉兒已經收了定金,還要去完成嗎?”
漢王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他們有這個本事嗎?冇本事,就把錢退給吳王世子。論武功,他們有點;論腦子,他們能比得過陳洛?再去找陳洛的茬,說不定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周謹心中一凜,倒吸一口涼氣。
他冇想到,漢王對陳洛的評價如此之高。
一個小小的翰林修撰,竟然讓漢王覺得紫金觀的兩名四品高手都不是對手。
他看了漢王一眼,見殿下麵色平靜,不像是在說氣話,心中對陳洛的重視便又多了幾分。
漢王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吳王府那邊,查得怎麼樣了?”
周謹收斂心神,低聲道:“查到了一些。吳王府暗中伸手各種產業,鹽鐵、茶馬、絲綢,能賺錢的買賣他們都插一手。甚至連偏門——妓院、賭坊、人口買賣,也都有參與。撈錢的手段,可謂不擇手段。”
漢王眉頭微皺:“吳王府平日的用度,並不見得很奢侈。他們賺那麼多錢,用到哪裡去了?”
周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屬下懷疑,吳王府私下在養私兵。不過……”
他頓了頓,麵露難色,“屬下派出去的暗探,已經死了好幾個,都冇能查明真相。吳王府的防衛,比我們預想的要嚴密得多。”
漢王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他盯著周謹,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不計代價,查清楚。吳王府若是真的在養私兵,那便是圖謀不軌。這件事,比削藩還重要。”
周謹連忙應道:“是。臣回去便加派人手,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漢王點了點頭,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馬車轔轔前行,車內陷入沉寂。
周謹不敢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心中卻在盤算著該如何加派人手,該如何突破吳王府的防衛,該如何查清那些銀子的去向。
他心中清楚,這件事若是辦成了,他在漢王心中的分量,便會重上幾分;
若是辦不成,他這些年的功勞,便都白費了。
馬車在漢王府門前停下。
漢王下了車,整了整衣冠,邁步向府內走去。
走到二門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周謹一眼:“陳洛那邊,也不要放鬆。他雖然拒絕了本王的拉攏,可這樣的人,不能讓他成為本王的敵人。”
周謹躬身道:“殿下放心,臣明白。”
漢王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內府。
周謹站在二門前,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直起身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轉身向外走去,心中已經開始盤算——陳洛、吳王府、徐鴻鎮、周權、陸婉兒,一樁樁一件件,都需要他操心。
他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這長史的差事,真不是人乾的。
他上了馬車,對車伕道:“回府。”
馬車轔轔啟動,駛出漢王府,消失在街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