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陳洛隔三差五便提著酒去找解縉。
兩人相約去酒樓裡暢談,從詩文到朝政,從朝政到天下大勢,越聊越投機。
王艮和李貫看在眼裡,越發不理解。
這日午後,陳洛又提著酒壺從編修廳門口經過,王艮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忍不住歎了口氣。
“陳修撰這是怎麼了?既不兢兢業業修史,也不巴結上司,整日去結交那些邊緣人。”
李貫放下筆,也歎了口氣:“是啊。那位程編修,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還是編修,分明是個冇前程的。解待詔就更不用說了,從九品,抄抄寫寫,能有什麼前途?”
兩人對視一眼,都露出惋惜的表情。
王艮道:“陳修撰是狀元,前程遠大,本該好好經營。可他倒好,整日與這些人廝混,真是不務正業。”
李貫點頭附和:“可不是。我聽說掌院學士那邊,對他已有微詞。這樣下去,恐怕會影響日後考評。”
兩人說著,心中卻都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陳洛太優秀了。
殿試欽點狀元,一甲第一名,風頭無兩。
入職以來,雖整日吊兒郎當,但隨手寫出的文章,便是錦繡篇章。
這樣的人,給他們壓力太大了。
如今陳洛不求上進,他們心中反而暗暗鬆了口氣。
王艮低下頭,繼續翻閱檔案,語氣平淡道:“人各有誌。陳修撰喜歡與那些人結交,是他的事。咱們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李貫點點頭,不再多說。
兩人各自埋頭,編修廳內一片安靜。
隻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四月初,休沐日。
未時初,陳洛正在狀元境小院裡看書,院門被人拍響。
沈青菱跑去開門,片刻後回來稟報:“公子,外麵有位解公子,說是來找您的。”
陳洛眼睛一亮,連忙起身迎出去。
解縉站在門口,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難得地收拾得利落。
他見陳洛出來,笑道:“陳老弟,收拾收拾,跟我走。”
陳洛笑道:“解兄,去哪兒?”
解縉道:“上回不是說要帶你去拜訪劉槎翁嗎?今日休沐,正是好時機。”
陳洛大喜,連忙道:“解兄稍等,我換件衣裳。”
他轉身進屋,換了一身乾淨的書生長袍,又順手提起一罈聚寶仙釀。
出門時,解縉看見他手中的酒罈,笑道:“你還帶酒?”
陳洛道:“初次上門,總不好空手。劉大人愛酒嗎?”
解縉哈哈一笑:“你帶這酒,他肯定喜歡。”
兩人並肩出了巷子,沿著大街向西走去。
走了幾步,陳洛忽然問道:“解兄,初次拜訪劉大人,要不要再備些禮品?畢竟是長輩,空著手總歸不好。”
解縉擺擺手,笑道:“不必。劉槎翁那人,你還不瞭解?他清廉剛直,本色如一。與人交往,隻看才情和人品,不看錢財權勢。你若帶太過貴重的禮物,他反而不高興。”
他頓了頓,又道:“你這壇酒,已經夠了。他若知道這是聚寶仙釀,定會歡喜。”
陳洛點點頭,心中暗暗感慨。
看來關於劉崧清廉剛直、與人為善的傳聞,都是真的。
詩如其人。
他那些詩裡的清麗淡泊、真摯情感,果然都是本心的流露。
這樣的人,值得敬重。
兩人穿過幾條街巷,來到城南一片低矮的民居前。
這裡與城南的繁華區截然不同,房屋破舊,巷道狹窄,偶爾有幾個孩童在巷口玩耍。
解縉帶著陳洛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座低矮的茅屋前停下。
陳洛愣住了。
這就是正五品京官的宅邸?
茅屋一間,土牆斑駁,屋頂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經稀疏。
門前有一小塊菜地,種著幾畦青菜,綠油油的,長得正旺。
菜地邊上搭著一個小小的瓜棚,幾株絲瓜藤攀爬而上,開著黃色的花朵。
若不是解縉帶路,陳洛還以為這是哪戶農家的住所。
解縉上前敲門。
片刻後,門開了。
一個老者站在門內。
他年約六旬,麵容清臒,顴骨微高,一雙眼睛卻格外明亮。
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袍,袖口打著補丁,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頭上挽著簡單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彆著。
整個人站在那裡,如一棵老鬆,清瘦卻挺拔。
陳洛心中一震。
這便是劉崧?
禮部精膳清吏司郎中,正五品的朝廷命官?
這副模樣,比鄉下私塾的老夫子還寒酸。
可那雙眼睛,明亮而溫和,讓人一見便心生親近。
解縉拱手笑道:“劉大人,學生來拜訪您了。”
劉崧看見解縉,臉上露出笑容:“大紳來了?快進來。”
他的目光落在陳洛身上,眼中帶著幾分好奇:“這位是?”
解縉連忙介紹:“這位是新科狀元陳洛,陳修撰。他對劉大人仰慕已久,今日特意隨學生來拜訪。”
劉崧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陳洛一眼。
“狀元公?久仰久仰。快請進。”
陳洛連忙拱手行禮:“下官陳洛,拜見劉大人。冒昧來訪,還望大人見諒。”
劉崧擺擺手,笑道:“什麼冒昧不冒昧的。我這破屋子,難得有人來。你們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他說著,側身讓兩人進屋。
陳洛跟著走進去,發現屋裡比外麵看起來還要簡陋。
一間正廳,一間臥房,一間書房,一間廚房。
正廳裡擺著一張老舊的八仙桌,幾把椅子,靠牆有一個書架,上麵整整齊齊地擺著書。
桌上放著一疊文稿,旁邊擱著筆墨,顯然是劉崧正在寫什麼東西。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山水田園題材,筆意清雅。
最顯眼的,是牆角的幾個大罈子,封著口,不知道裝的什麼。
劉崧請兩人坐下,又去廚房倒了兩碗茶出來。
茶是粗茶,碗是粗瓷碗,卻洗得乾乾淨淨。
陳洛雙手接過,抿了一口。
茶味苦澀,卻帶著一股清冽的回甘。
劉崧在對麵坐下,看著陳洛,笑道:“狀元公來我這破屋子,可是有什麼事?”
陳洛連忙道:“下官久仰劉大人詩名,今日特來拜訪,想向大人請教詩文。”
劉崧笑道:“請教不敢當。你狀元及第,文章自然是不差的。我這把老骨頭,哪敢指點你?”
陳洛道:“劉大人謙虛了。下官讀過《槎翁詩集》,甚是喜歡。尤其是那首《題山水畫》——”
他頓了頓,吟誦道:
“日落山更空,孤亭起煙霧。
江聲走風雨,秋色在行路。”
吟罷,他感慨道:“‘秋色在行路’五字,把抽象的秋色具象化為旅途中的伴隨,構思奇巧卻不雕琢。下官讀到這裡,彷彿自己也走在秋日山路上,滿目蕭瑟,卻有一路秋色相伴。這等筆力,非大家不能為。”
劉崧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他看向陳洛,目光溫和了幾分。
“狀元公倒是讀得仔細。”
陳洛又道:“還有那首《度居庸關》——”
他繼續吟誦:
“居庸關南山水深,居庸關北愁人心。
河流東徙複西徙,岩穀南侵又北侵。”
吟罷,他歎道:“歌行體本就難寫,居庸關的險要、行路的艱難,在劉大人筆下如在眼前。‘河流東徙複西徙,岩穀南侵又北侵’,兩句寫儘關山險阻、行路艱辛,讀來讓人心生蒼涼。”
劉崧聽完,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點點頭,道:“這首《度居庸關》,是我在京北任按察司副使時寫的。那地方,山高路險,確實不好走。”
陳洛又道:“還有那首《南鄉怨歌》——”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
“我家南鄉裡,年年苦征稅。
昨日縣吏來,今日縣吏至。”
吟罷,他沉默片刻,緩緩道:“這首詩短短四句,冇有華麗的辭藻,卻寫儘了百姓在賦稅下的辛酸。讀來讓人心酸,也讓人敬佩劉大人的為民之心。”
劉崧聽完,沉默良久。
他看著陳洛,目光中多了幾分感慨。
“狀元公是真讀過我的詩,也是真讀懂了。”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輕聲道:“寫那首詩的時候,我還在江西老家。那時候天下大亂,百姓苦不堪言。我親眼看見那些縣吏一趟一趟地來,征稅征糧,百姓家裡連飯都吃不上,還要交稅。”
他搖搖頭,冇有再說下去。
解縉在一旁笑道:“劉大人,學生說得不錯吧?陳老弟是真正懂詩的人。”
劉崧點點頭,看向陳洛,眼中滿是欣賞。
“狀元公,你是個有眼力的人。老夫這詩,能讀懂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個。”
陳洛連忙道:“劉大人過獎了。下官不過是真心喜歡,談不上讀懂。”
劉崧擺擺手,笑道:“好了,不說這些了。你們難得來,我下廚炒幾個菜,咱們邊吃邊聊。”
他說著,起身走出門去。
陳洛跟出去,隻見劉崧走到門前的菜地裡,彎腰摘了幾把青菜,又從瓜棚上摘了幾根絲瓜。
他動作熟練,一氣嗬成,活脫脫一個老農。
陳洛想上去幫忙,劉崧擺擺手:“你們坐著,我一個人就行。”
他抱著菜進了廚房,片刻後,裡麵傳來切菜的聲音。
解縉靠在椅背上,笑道:“陳老弟,劉大人就是這樣的人。他在家裡,什麼都自己動手。買菜、做飯、洗衣,從不假手於人。”
陳洛感慨道:“正五品的京官,過這樣的日子,實在難得。”
解縉道:“難得?是難得。可他自己不覺得苦。他說,比起那些吃不飽飯的百姓,他這日子已經好多了。”
陳洛點點頭,心中對劉崧的敬意又多了幾分。
不多時,廚房裡飄出菜香。
劉崧端著一個托盤出來,上麵擺著三四樣菜——清炒青菜、絲瓜炒蛋、炒豆芽,還有一碟鹹菜。
每一樣都是家常菜,卻做得精緻,色香味俱全。
他又拿出三個粗瓷碗,給每人倒了一碗聚寶仙釀。
三人圍坐在八仙桌旁,就著這幾樣小菜,喝起酒來。
陳洛夾了一筷子青菜,入口清脆,帶著一股自然的甜味。
他讚道:“劉大人好手藝。這青菜比酒樓裡的還好吃。”
劉崧笑道:“自己種的,新鮮。”
解縉夾了一塊絲瓜炒蛋,吃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道:“劉大人,您這絲瓜炒蛋,比我家那位做的好吃多了。”
劉崧哈哈一笑:“你呀,就是嘴甜。”
三人邊吃邊喝,邊聊邊笑。
從詩文聊到朝政,從朝政聊到天下大勢。
劉崧雖然清貧,見識卻極為廣博。
他對朝中大事、地方民情,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尤其是對江南賦稅、百姓疾苦,更是瞭如指掌。
陳洛聽得入神,時不時插幾句話,與劉崧討論。
解縉則在一旁喝酒吃菜,偶爾插科打諢,逗得兩人哈哈大笑。
酒過三巡,三人談興愈濃。
劉崧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條斯理地嚼著,忽然道:“狀元公,你方纔說讀過老夫的詩,那你自己可作詩?”
陳洛笑道:“偶爾寫寫,不值一提。”
解縉在一旁“嗤”了一聲:“不值一提?陳老弟,你也太謙虛了。那日東園雅集,你一炷香內連作三首千古佳作,技驚四座。我解縉活了這麼多年,能讓我服氣的人不多,你算一個。”
劉崧來了興趣:“哦?什麼詩?念來聽聽。”
解縉便把那三首詩唸了一遍。
劉崧聽完,連連點頭:“果然是好詩。七律雄渾,小詞超邁,五古沉鬱。狀元公年紀輕輕,能有這等功力,難得。”
陳洛連忙道:“劉大人過獎了。下官不過是僥倖罷了。”
劉崧擺擺手:“僥倖?詩這東西,僥倖不得。能寫出這樣的詩,肚子裡得有真東西。”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目光中帶著幾分期待:“狀元公可還有新作?讓老夫也開開眼。”
陳洛沉吟片刻,道:“下官近日新得幾首作品,甚是喜歡,劉大人若是不嫌,下官念給大人聽聽。”
劉崧笑道:“念來聽聽。”
陳洛清了清嗓子,緩緩吟誦:
“一路經行處,莓苔見履痕。
白雲依靜渚,春草閉閒門。
過雨看鬆色,隨山到水源。
溪花與禪意,相對亦忘言。”
劉崧放下筷子,凝神細聽。
聽罷,他沉默片刻,輕聲道:“這首詩,寫的是尋隱者不遇。白雲、春草、溪花、禪意,清新脫俗,與自然融為一體。好詩,好詩。”
陳洛又道:“還有一首。”
他繼續吟誦: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解縉聽完,拍案叫絕:“好一個‘野渡無人舟自橫’!寥寥幾筆,意境全出。”
劉崧也連連點頭:“意象鮮明,語言簡練,意境悠遠。確實是佳作。”
陳洛又道:“還有一首。”
“窗間梅熟落蒂,牆下筍成出林。
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
劉崧聽完,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他喃喃道:“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好句子。寥寥幾句,寫儘季節流轉。質樸自然,卻不失韻味。”
他看著陳洛,目光中多了幾分好奇:“狀元公,這些詩,均是不俗呀。”
陳洛笑道:“還有一首,劉大人聽完再說。”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悠遠:
“金陵古形勝,晚望思迢遙。
白日眾山靜,青天江水流。
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
誰見登臨客,高秋獨倚樓。”
吟罷,屋內一片寂靜。
劉崧端著酒碗,久久不語。
窗外,夕陽已經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菜地裡,青菜的綠色漸漸模糊。
瓜棚上,絲瓜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