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捲《黃泉紮紙錄》觸手生寒，像是一塊剛從冰窖裡鑿出來的墓碑。
窗外的拉琴鬼影既已剝皮謝幕，這齣戲便算是唱到了**。
沈紙衣沒去管窗紙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餘韻，反手將書卷攤開在膝頭。
屋內沒有多餘的紙張，她目光在那堆劉班主生前的衣物上掃過，最終落在那件被換下來的、還沾著餿味的內衫上。
呲啦。
布帛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動作極快，手指翻飛間，竹篾作骨，舊衣為皮。
沒有漿糊，便用桌上那杯隔夜的冷茶潤濕布邊，以一種極其古怪的“鎖骨扣”手法強行拚合。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一個巴掌大小、精巧卻透著股陰森氣的微縮“書房”便赫然立於桌案之上。
屋內角落的陰影裡，傳來極輕微的呼吸聲——大理寺的暗衛就在樑上，對此等詭術雖未阻攔，但那股警惕的視線如有實質。
沈紙衣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那是方纔驗屍時趁亂刮下的劉班主指尖的一滴汙血。
“冤有頭，債有主，魂歸紙景，莫走回頭路。”
血珠滴落，正好落在書房中央那個隻有手指長短的紙人天靈蓋上。
血漬迅速暈染開來，那紙人原本低垂的頭顱，竟極其僵硬地擡了一下。
並未有風，桌案上的微縮書房內卻似有氣流湧動。
那沾血的紙人緩緩坐到了隻有銅錢大小的太師椅上，手臂機械地擡起，做了一個倒茶的動作。
緊接著，它似乎在與空氣對話，身體前傾，顯得頗為激動。
就在這時，一團模糊的黑影漸漸在紙景的門邊浮現。
那並非實體，而是由紙張吸附了周圍陰氣凝聚而成的“煞”。
黑影佝僂著背，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一步步逼近端坐的紙人。
沈紙衣屏住呼吸，盯著那團黑影的腳下。
那是劉班主死前視網膜上最後殘留的影像，也是怨氣最重的地方。
黑影繞到了紙人身後，雙手擡起，做出了一個極其熟練的、向兩邊拉扯的動作——正如窗外那影子剝皮一般。
“這人的步法不對。”
一道低沉的聲音突兀地在沈紙衣身後響起。
裴驚舟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八仙桌旁，那雙慣常審視罪犯的眸子死死盯著紙景中那團模糊的黑影。
他沒問這妖術的原理，隻伸出修長的手指，虛虛點在黑影的右腳位置：“你看他的重心。常人站立，受力在湧泉與足跟，但這影子行兇發力時，右腳外側著地麵積明顯寬於常人，且為了維持平衡，小腿肌肉呈現一種扭曲的緊繃狀。”
沈紙衣順著他的指引看去，那團黑影的右腳踝處，確實有一團多餘的墨色暈染，像是在原本的腳掌旁，又生出了一截指節。
“六指。”沈紙衣低聲道，“若是長在腳上，平日穿鞋必定要特製，比常人的鞋頭要寬出一指。”
裴驚舟眸光驟冷，轉身對樑上打了個手勢。
一份早已備好的戲班名冊被扔了下來。
他借著昏黃的燭火快速翻閱，指尖最終停在了一行字上。
“二生，本名趙二狗，由其母帶入戲班。入檔記錄顯示，此人自幼體弱，不管寒暑皆穿加厚棉靴，且鞋履皆由其母手製，從不假手於人。”
就在這一瞬間，前院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女子驚叫聲。
“走水了！快來人啊！柳郎被困在裡麵了！”
是紅袖的聲音。
緊接著便是嘈雜的腳步聲和水桶碰撞的亂響，原本守在後院門口的兩名緹騎聽到“柳驚鴻”三字，下意識地往分神往外看了一眼。
調虎離山。
沈紙衣心頭一跳，剛想提醒裴驚舟，鼻尖卻猛地嗅到了一股奇異的甜香。
不是脂粉味，是曼陀羅混著生石灰的氣息——最下三濫的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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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燭火晃了一下，裴驚舟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顯然是去前院控製局麵。
沈紙衣坐在桌前沒動，背對著房門，彷彿對身後的危險一無所覺。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被極力壓製，但在這種死寂中依然清晰可聞。
一個佝僂的身影貼著牆根滑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塊濕漉漉的布巾。
那布巾上浸滿了高濃度的迷藥，隻要捂住口鼻三息，便能讓人昏死過去。
來人的呼吸有些急促，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近了。
那股混雜著油彩和汗臭的味道逼近了沈紙衣的後頸。
二生那雙在暗處泛著紅光的眼睛裡滿是殺意，隻要解決了這個多管閑事的女人，神仙索的秘密就永遠沒人知道。
他的手猛地伸出。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驟然在死寂的房間內炸響。
那聲音蒼老、沙啞，帶著瀕死的絕望，根本不像是活人能發出的動靜，分明就是死去的劉班主在耳邊咆哮！
二生被這突如其來的鬼叫嚇得渾身一僵，瞳孔劇烈收縮，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
聲音的來源，竟是桌上那個隻有巴掌大的紙人！
那沾血的紙人不知何時轉過了頭，那張原本隻有寥寥幾筆五官的白紙臉上，此刻竟猙獰扭曲，彷彿活過來一般死死盯著二生。
就在二生心膽俱裂、魂飛魄散的一瞬，沈紙衣動了。
她甚至沒有回頭，右手向後一揚，指間早已扣著的三枚“透骨釘”——那是用特殊藥水浸泡過、硬如鋼鐵的紙卷——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刺入了二生腋下的極泉穴與腰側的章門穴。
“呃……”
二生半邊身子瞬間麻痹，手中的濕布頹然落地。
他想跑，但這幾處大穴被封，整個人如同軟泥般癱倒在地，隻有那雙眼睛還驚恐地盯著桌上那個還在微微顫抖的紙人。
此時，裴驚舟才提著綉春刀，不緊不慢地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他根本沒去前院，那隻是留給兇手的破綻。
“大理寺辦案，講究人贓並獲。”裴驚舟一腳踩住二生想要掙紮的右手，刀尖挑開他右腳那隻顯得格外寬大的布鞋。
鞋襪褪去，一隻畸形的腳掌暴露在空氣中。
小腳趾旁，赫然多出一根發育不全的肉趾。
鐵證如山。
次日清晨，戲班被查封，二生被押入大理寺死牢。
沈紙衣收拾好行囊走出劉班主的院子時，裴驚舟正站在巷口的晨霧裡等她。
他手裡沒拿刀，卻拿著一封燙金的文書。
“這樁案子雖結，但牽扯出的線頭卻越發亂了。”裴驚舟將文書遞過來，目光落在沈紙衣那雙因熬夜紮紙而有些泛紅的手上，“天工閣地下的‘拚湊美人’，用的不光是綉孃的技藝，還有極高明的防腐之術。大理寺查到，那批特殊的防腐香料，流向了城東的一處權貴府邸。”
沈紙衣接過文書，封麵上赫然蓋著“定遠侯府”的朱紅大印。
“侯府老太君下個月八十大壽，點名要一位手藝最好的紮紙師傅，去修繕府中那座供奉了百年的‘千佛紙塔’。”裴驚舟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沈掌櫃，這可是個‘肥差’。”
沈紙衣指尖摩挲著那冰冷的印泥，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既然是裴大人的‘好意’，民女自當接下。”
她將文書收入袖中，那是《黃泉紮紙錄》所在的位置。
書頁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在袖底微微發燙。
千佛之塔？
怕是又一座鎮壓著萬千冤魂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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