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樑斷裂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大塊的青石闆像下餃子一樣砸落。
那具被喚醒的“拚湊美人”被落石砸中了肩膀,卻依舊扭著脖子,獨眼死死咬著沈紙衣不放,彷彿要在她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逃生隻有一瞬。
沈紙衣根本來不及去細想那眼神裡的活人氣,她反手扯下腰間掛著的摺疊風燈。
這燈籠骨架是取自陰山老竹,經桐油浸泡三年,韌性極佳。
她沒去硬抗那千鈞重的房梁,而是猛地將竹骨撐開,狠狠卡在了那正在緩緩合攏的逃生暗門機括之上。
“哢嚓”一聲,竹骨崩裂,但也硬生生別住了咬合的齒輪,給那扇即將關閉的石門留下了一道半尺寬的縫隙。
與此同時,裴驚舟動了。
嚴子騫正癲狂地撲向旁邊的一根拉桿,意圖引發徹底的崩塌。
刀光如練,在煙塵中劃出一道淒厲的白線。
並沒有慘叫聲,隻有幾根斷指伴隨著鮮血飛濺而出,正好落在“拚湊美人”那張微笑的嘴邊。
“走!”
裴驚舟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嚴子騫的慘狀,一把扣住沈紙衣的後腰,借著那一點微弱的借力點,兩人像兩隻狼狽的壁虎,從被竹骨卡住的縫隙中擠了出去。
門外是一條早已乾涸的排水道,狹窄陰暗,瀰漫著陳年的腐臭。
兩人剛滾進去,身後的石門便在一聲沉悶的巨響中徹底轟塌,激起的氣浪將沈紙衣狠狠拍在滿是滑膩苔蘚的石壁上。
再重見天日時,已是天工閣外的一處荒廢後巷。
大理寺的緹騎早已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
地底的坍塌雖未波及地麵建築,但震動已驚動了四周。
嚴子騫是被冷鋒像拖死狗一樣從另一個通氣口拽出來的。
他在坍塌中被斷梁砸斷了雙腿,那身湖藍色的錦袍早已爛成了布條,混著血泥裹在身上。
他雖痛得麵容扭曲,嘴裡卻還在神經質地唸叨著:“沒綉好……還差一針……”
沈紙衣靠坐在牆根,大口喘著粗氣,肺腑裡全是塵土的腥味。
她低頭拍打著身上的灰塵,目光突然在嚴子騫被拖行過的痕跡上凝住。
那裡有一塊巴掌大小的碎布,應該是剛才混亂中從嚴子騫身上掉落,或者原本就掛在他那破爛衣袍上的。
沈紙衣伸手撿起。
布料是上好的杭綢,上麵綉著半朵殘破的海棠花。
針腳細密平整,採用了極難的“遊針綉”,這正是那位失蹤綉娘小蓮最擅長的技法。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味道。
除了血腥氣和那股令人作嘔的檀香屍臭外,沈紙衣敏銳地在這塊布片上嗅到了一股極其刺鼻的、帶著鬆節油氣味的油彩味。
那是戲班子裡勾臉用的油彩。
天工閣是綉坊,嚴子騫是少東家,這塊明顯屬於受害者的衣料殘片上,為什麼會沾染如此濃重的戲班油彩?
裴驚舟正在不遠處指揮緹騎封鎖現場,沈紙衣沒說話,默默將那塊布片收入袖中。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沾染的味道,除非這塊布,或者這個人,去過他不該去的地方。
回到西市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這一日的驚心動魄讓沈紙衣 exhaustion 到了極點,她隻想關上鋪門,煮一碗熱薑湯驅驅身上的寒氣。
然而,當她轉過街角,看到自家“沈記紙鋪”隔壁那家小院時,腳步不由得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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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住的是個戲班子,班主姓劉,是個唱老生的,平日裡雖然摳門,但對沈紙衣還算照拂,偶爾會送些賣剩下的糕點過來。
此刻,那平時用來吊嗓子的小院門口,竟掛起了兩盞慘白的素燈籠。
風一吹,白紙糊的燈籠亂晃,像兩隻招魂的鬼眼。
死了?
沈紙衣心頭一跳。
早晨出門時,她還聽見劉班主在中氣十足地罵徒弟,怎麼才過了大半日,人就沒了?
院門半掩,裡麵傳來斷斷續續的哀樂。
沈紙衣皺了皺眉,那種職業性的直覺讓她無法視而不見。
她推開自家鋪門,取了一把線香,轉身走進了隔壁的院子。
靈堂搭得很倉促,隻在大堂中間擺了兩條長凳,架著一口薄皮棺材。
戲班的一眾學徒跪在地上燒紙,哭聲聽著有些發虛。
而在靈前忙前忙後的,正是劉班主的首徒,那個平日裡總是低著頭、眼神陰鬱的青年,二生。
“沈掌櫃。”二生見有人進來,停下手裡的活計,那張塗了一半粉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一雙眼睛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有些黑沉,“師父走得急,沒來得及通知街坊。”
“怎麼走的?”沈紙衣點燃線香,目光越過二生的肩膀,落在後麵那口棺材上。
“心悸,一口氣沒上來。”二生淡淡地回了一句,順手往火盆裡丟了一把紙錢。
心悸?
沈紙衣沒說話,上前幾步,將線香插進香爐。
借著躬身行禮的動作,她的右手極快地從袖口滑出一張指甲蓋大小的黃紙。
那是“引魂紙”,最是輕薄,若是遇到剛死不久、魂魄未散的屍身,紙張會隨氣流輕顫;若是遇到枉死怨氣重的,紙張會發潮;但若是……
沈紙衣的手指看似無意地拂過棺材邊緣,那張夾在指縫間的黃紙,在靠近劉班主屍身三寸的地方,突然“噗”的一聲,瞬間變黑,化作了一撮飛灰。
沒有火,卻瞬間成灰。
沈紙衣瞳孔微縮。
這在《黃泉紮紙錄》裡隻有一種解釋——軀殼已空,穢氣內噬。
這根本不是正常死亡,這具屍體裡麵,甚至可能已經被掏空了。
她不動聲色地直起身,借著整理輓聯的由頭,向棺內探去。
劉班主穿著那身他最愛的蟒袍,臉上蓋著黃表紙。
沈紙衣的視線順著他的領口看去,那裡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敗色澤。
更重要的是,在他左耳後那處極隱蔽的位置,有一道極細的紅線。
那針腳……
沈紙衣心頭猛地一震。
這細密如遊蛇般的縫合手法,竟與那地宮裡“拚湊美人”身上的針法,有七分相似!
隻是這手法更粗糙,像是匆忙間縫上的。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掀開那領口看個究竟。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道紅線的瞬間,一隻冰冷的手突然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掌櫃。”
二生的聲音在她耳邊幽幽響起,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和那股熟悉的、揮之不去的油彩味。
“死者為大,您這是要驚擾師父安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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