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渡在檔案室裏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把《陰司紀要》又翻了一遍,重點看關於“過陰”的部分。冊子裏隻有寥寥數語:
“過陰者,陽人入陰間也。須午夜子時,於陰氣最重之地,有引路者護持,方可成行。過陰期間,陽身不可離引路者三步之外,否則魂難歸體。”
陰氣最重之地——火化車間。引路者——錢主任。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狀態:等級1,信用點120,經驗50/100。還差50經驗才能升到2級,解鎖姨父留下的隱藏檔案。
他需要在這之前升一級。
但去哪兒找靈體?
正想著,係統突然彈出一條提示:
【檢測到周邊靈異事件,優先順序:中。距離:當前位置200米。是否接受任務?】
200米。就在殯儀館範圍內。
陳渡點了接受。
【任務:超度D級靈體“守門人”。位置:殯儀館大門值班室。詳情:該靈體係殯儀館退休職工,死後執念未消,長期徘徊於大門附近,嚇哭多名夜間來訪者。】
陳渡愣了一下。守門人?他想起自己第一天來麵試時,大門值班室裏坐著的那個老頭——六十多歲,臉上有塊胎記,不愛說話。
他拿起黑金法尺和手機,快步走向大門。
值班室的門鎖著,窗簾拉著。陳渡敲了敲門,沒人應。他試著推了一下,門開了。
屋裏很暗,隻有一盞台燈亮著,照著一張空椅子。
但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一個半透明的、發著微弱白光的輪廓。老頭的臉,臉上那塊胎記清晰可見。他坐在椅子上,保持著生前值班的姿勢,眼睛盯著門口,像是在等什麽人。
“老張頭?”陳渡試探著叫了一聲。
輪廓動了一下,慢慢轉過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沒有惡意,隻有茫然。
陳渡想起係統說的“執念未消”。一個守了一輩子大門的老頭,死後還在守。他的執念不是什麽深仇大恨,隻是“這是我的崗位”。
“老張頭,”陳渡蹲下來,平視著那個輪廓,“你已經退休了。該回家了。”
輪廓晃了晃,像是在搖頭。
“這裏不是你的家了。”陳渡輕聲說,“你的家在別的地方。有人在等你。”
他想起了姨父。一個守著兒子的父親,一個守著秘密的逝者。
輪廓安靜了幾秒,然後慢慢站起來。它走到陳渡麵前,伸出手——那隻半透明的手在陳渡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是告別。
然後它像煙一樣散了。
係統彈出提示:
【超度成功。D級靈體“守門人”已進入輪回。信用點獎勵:20。經驗值獎勵:30。】
【當前等級:1。經驗:80/100。】
還差20經驗。
陳渡站在空蕩蕩的值班室裏,看著那把空椅子,沉默了很久。
他關上門,回到檔案室。天色已經暗了,距離午夜還有三個小時。
他給趙誌強打了個電話。
“誌強,今晚可能要晚點睡。如果做夢了,明天告訴我。”
“哥,你是不是要去做什麽危險的事?”
“不會。”
“你騙人。”
陳渡沉默了一下。
“誌強,你爸教過你一句話——‘男子漢大丈夫,怕也得扛’。記得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記得。”
“那就記住。”
掛了電話,陳渡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他需要休息一會兒。
午夜之前,他要攢夠最後的20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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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薑綰到了。
她穿著一身黑色,腰間別著那把手術刀,手裏還提著一個帆布包。陳渡開啟車門讓她上車,她二話沒說,把包往座位上一扔。
“包裏是什麽?”
“裝備。”薑綰拉開拉鏈,裏麵是幾樣東西——一捆紅線、一小袋糯米、一麵巴掌大的銅鏡,“我奶奶寄來的。她說今天用得上。”
陳渡看了她一眼:“你奶奶知道今晚的事?”
“我沒說。但她算到了。”薑綰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預報,“出馬仙嘛,總能提前知道點東西。”
十一點二十,兩人到了火化車間門口。
火化車間在殯儀館最深處,是一棟獨立的平房,灰牆鐵門,煙囪高聳。白天路過的時候陳渡沒覺得什麽,但此刻站在門口,他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像是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在牆後麵呼吸。
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陳渡掏出錢主任給的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開了,發出沉悶的哢嗒聲。
門推開,一股熱浪撲麵而來。不是火的熱,是另一種熱——從骨頭裏往外滲的那種。
車間裏很暗,隻有牆上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綠光。兩台火化爐並排靠牆,爐門緊閉,像兩隻沉睡的巨獸的眼睛。
錢主任已經到了。
他站在第一台火化爐前,穿著一身黑色的道袍——陳渡從沒見過他這身打扮。道袍很舊,袖口磨得發白,但上麵的符文還清晰可見。他手裏拿著一盞銅燈,燈芯上跳著一朵幽藍色的火苗。
“來了?”錢主任轉過身,看了薑綰一眼,“她也去?”
“她幫我。”陳渡說。
錢主任沒有反對。他從道袍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黑色的藥丸,一粒遞給陳渡,一粒遞給薑綰。
“吃了。護住心脈,過陰的時候魂魄不會散。”
陳渡接過來,藥丸很小,但很沉,像是一顆鐵珠子。他吞下去,藥丸滑過喉嚨的瞬間,一股涼意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裏澆了一盆冰水。
薑綰也吞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過來。”錢主任走到火化爐前,開啟爐門。
爐膛裏沒有火,但有一股濃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不是焦糊,不是腐朽,而是像時間本身的味道,古老的、沉重的、讓人喘不過氣。
錢主任把銅燈放在爐膛口,幽藍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
“過陰的路,就在這爐膛裏。”他說,“這爐子燒了三十年,燒過的人成千上萬。每一個從這裏走過的人,都在路上留下了一點東西。這些‘東西’匯在一起,就成了一條路。”
他看了看錶。
“還有三分鍾。三分鍾後,你們進去,沿著爐膛往裏走。不要停,不要回頭,不要叫名字——不管是叫誰的,都不要應。走到盡頭,你會看到一條河。沈秋棠就在河對岸。”
“你怎麽知道?”陳渡問。
“你姨父告訴我的。”錢主任說,“十年前,他過了一次陰。回來之後跟我說了一句話——‘沈秋棠在河邊等著,等一個姓陳的年輕人。’”
陳渡攥緊了拳頭。
錢主任從懷裏掏出一根紅繩,一頭係在陳渡手腕上,另一頭係在自己手腕上。
“這根繩連著你們的魂魄。如果在那邊走散了,我會把你拉回來。”他看向薑綰,“你抓著他,別鬆手。”
薑綰點了點頭,握住了陳渡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很穩。
“時間到了。”錢主任說,“進去。”
陳渡深吸一口氣,彎腰鑽進了爐膛。
爐膛比想象的要大,四壁漆黑,摸上去冰涼刺骨。他彎著腰往前走,薑綰跟在他身後,手緊緊握著他的。
走了大約十幾步,周圍的光線忽然變了。
不再是應急燈的綠光,而是一種灰濛濛的、像黎明前天空那樣的光。光線不知道從哪裏來,卻無處不在。
爐膛的盡頭,是一片空地。
陳渡直起腰,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野上。天是灰色的,地是灰色的,遠處的山也是灰色的。沒有風,沒有聲音,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見——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
前方不遠處,有一條河。
河水是黑色的,靜靜地流淌,沒有一絲波瀾。河麵上飄著一層薄霧,霧中隱隱約約能看到對岸的輪廓。
河岸邊,站著一個女人。
紅色的旗袍。
沈秋棠。
她站在那兒,像是等了一百年。
陳渡走過去,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薑綰站在他身後,手始終沒有鬆開。
“你來了。”沈秋棠說。
她的聲音不像之前那樣尖銳刺耳,而是一種很輕很柔的、像風吹過桂花樹的聲音。
“你知道我會來?”陳渡問。
“趙大哥說的。”沈秋棠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露出笑容,“他說,十年後,會有一個年輕人來找我。他說他外甥是個程式設計師,會用程式碼思考問題。”
陳渡的喉嚨發緊。
“他說得對嗎?”沈秋棠問。
“對。”陳渡說,“但我不是來敘舊的。我想問你——係統的後門在哪兒?”
沈秋棠看著他,那雙沒有眼白的黑色眼睛裏,映出了他的影子。
“係統的後門,不在係統裏。”她說,“在你心裏。”
“我知道。在執念裏。但我的執念是什麽?我到現在都不知道。”
沈秋棠搖了搖頭。
“不。你知道。你隻是不敢承認。”
陳渡愣住了。
“你的執念,從來不是找到真相。”沈秋棠說,“你的執念,是你姨父。”
“他養大了你。他替你擋了災。他用命換了誌強的命,但你知道他最初想換的是誰嗎?”
陳渡的心猛地揪緊了。
“是你。”沈秋棠說,“誌強八歲那年,隱靈會找上門的時候,你也在場。他們看中的不止誌強一個——你的命格雖然不如誌強純粹,但也夠用了。”
“你姨父本來可以用自己換你。但他猶豫了。因為他有兩個孩子要保護——你和誌強。他隻能選一個。”
“他選了誌強,不是因為不愛你,是因為誌強更危險,更需要保護。而他選擇用命去換誌強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一件事——他要用剩下的所有時間,為你鋪好路。讓你成為能保護自己的人。”
“他做到了。你現在站在這裏,就是證明。”
陳渡的眼眶紅了。
“所以你的執念,”沈秋棠說,“不是替姨父報仇,不是保護誌強。你的執念,是成為他希望你成為的那個人。”
“一個有擔當的、願意為別人犧牲自己的人。”
陳渡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係統的後門,”沈秋棠說,“在你願意為別人犧牲自己的那一刻開啟。不是為誌強,不是為任何人——是為你自己。當你不再害怕犧牲,當你不再計較得失,當你心甘情願地把自己放在最後,後門就開了。”
她伸出手,在陳渡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記住今天。你會用到它的。”
河麵上的霧忽然濃了起來,沈秋棠的身影在霧中漸漸模糊。
“該走了。”她說,“趙大哥在那邊等你。但不是今天。”
“等等——”陳渡想伸手抓住她,但手穿過了她的身體,什麽都沒有碰到。
“謝謝你,陳渡。”沈秋棠的聲音從霧中傳來,越來越遠,“謝謝你讓我走。”
霧散了。
河對岸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了。
陳渡站在河邊,看著黑色的河水,久久沒有動。
手腕上的紅繩忽然拉緊了一下——錢主任在拉他。
該回去了。
薑綰握了握他的手。
“走吧。”
陳渡最後看了一眼那條河,然後轉身,彎腰鑽進了爐膛。
爐膛的出口就在前麵,亮著光。
他鑽出來的時候,看到錢主任坐在火化車間的地上,滿頭大汗,道袍濕透了。
“看到了?”錢主任問。
陳渡點了點頭。
“她說什麽了?”
“她說後門在執念裏。在我願意為別人犧牲自己的時候開啟。”
錢主任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
“你姨父當年,也是這個時候。”
他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天快亮了。回去休息吧。”
陳渡走出火化車間,淩晨的風迎麵吹來,帶著鬆柏和泥土的味道。天邊有一道淺淺的白線,像是黎明正在撕開夜幕。
他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紅繩,錢主任還沒解開。
“錢主任,這個——”
“留著吧。”錢主任說,“下次過陰還用得上。”
陳渡愣了一下:“下次?”
錢主任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以為結束了?這隻是開始。”
他轉身走了,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裏。
陳渡站在火化車間門口,手裏攥著那根紅繩。
薑綰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陳渡開口了。
“薑綰。”
“嗯?”
“謝謝你陪我。”
薑綰看了他一眼。
“我說了,怕也要做。”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欠我兩頓早餐了。”
陳渡笑了。
天邊那道白線越來越寬,越來越亮。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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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