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冷霧青芒------------------------------------------，瀰漫的濕氣滲進所有能鑽的縫隙，也滲進人的骨髓縫裡，凍得人每一個毛孔都在打顫，牙齒幾乎要咬碎。陳默在爐灶餘燼殘存的熱氣和劇痛疲憊的雙重夾攻中不知昏沉了多少時辰，被一陣由遠及近、帶著濕冷泥土氣息的急切腳步聲喚回一絲遊弋的意識。。他用儘力氣，才撐開一道細微的縫。模糊的視線裡，一個熟悉的佝僂身影正跌撞著穿過巷子口那片灰鐵色的濛濛霧氣，撲向他鋪子門口！。她來的甚至比昨日更早，天邊隻透著一絲微弱的鉛灰，離天亮似乎還遠。她跑得呼哧帶喘，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幾乎要炸開。花白稀疏的頭髮被汗水浸濕成縷，黏在那張被巨大的恐懼再次深深勒出印子的枯槁臉上。灰白色的破舊麻布裹裙上沾滿了暗色的濕泥點子，腳上的露趾爛鞋更是糊成了兩團泥塊。“陳師傅！陳……陳師傅！”她喉嚨裡擠出尖銳變調的呼喊，像是夜梟泣血，直撲那扇虛掩著的、被陳默倚靠在門框後的沉重鐵門而來！“吱呀——”，那柄斜靠在門邊斷牆基座上的巨大開荒鋤也隨之晃動了一下！沉重粗糙的鋤身發出微微的震顫，鋤尖那處剛被粗礪打磨、卻已隱隱透出深層青暗冷冽底色的刃口反射著門口微弱天光！！彷彿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救命的、雖然粗糙醜陋但無比堅韌的浮木！她根本顧不上看靠著冰冷牆壁閉眼喘息、如同剛從墳墓裡爬出來、臉色灰敗得嚇人的陳默，一個踉蹌撲過去，雙手如同鐵鉗，帶著一種絕望和狂喜交織的力量，猛地死死抱住了那冰冷粗糙的鋤頭木柄！！“成了！成了啊！”她的聲音嘶啞乾裂，帶著一種劫後餘生卻驚魂未定的顫抖哭腔，像是風穿過千瘡百孔的破甕，“昨晚…昨晚那怪物又來了！不是一頭！是…是兩頭！比上次看見的還大，還凶！天老爺…天老爺…它們直接撞塌了俺補了好幾次的矮土牆！那動靜，跟撞大鼓似的！它們就在裡麵……”她猛地打了個寒噤，乾枯的手指緊緊摳著粗糙的鋤柄，指關節捏得發白，“啃！瘋啃！俺那些剛長出拳頭大小薯塊的地啊！全拱開了！全毀了！那嘴啃過的土跟爛肉坑一樣！”，佈滿血絲的渾濁眼珠裡驚懼的淚水不斷滾落，砸在冰冷的鋤頭和凍硬的地麵上：“俺…俺舉著棒子吼了幾聲，它們這次根本不怕！眼珠子裡全是暗綠的光，瞅著俺就跟瞅個冇氣的乾草人一樣！它們甚至轉著圈，往俺躲的茅草窩棚這邊……這邊嗅！俺…俺嚇得骨頭都軟了！可俺聽見…聽見它們在糟蹋薯窖…那是…那是開春全家過冬的命啊！”絕望的淚水洶湧而出，“俺也不知道哪來的瘋勁，操起…操起門後這把您給修好的鋤頭就衝出去了！俺啥也不會啊！就隻知道照它們腦袋掄！掄圓了砸呀！”，動作笨拙而瘋狂，沉重的風嘯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銳意！鋤鋒掠過清冷的空氣，發出短暫刺耳的尖嘯！“第一下！砸中一頭怪的背脊梁！那手感…跟砸進一塊裹了一層厚皮、裡麵凍得死硬的爛泥墩子似的！”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銳利，“就聽見它發出一聲能把人魂從腔子裡嚇出來的怪叫！那叫聲…不像是畜生嚎的，倒像是…像是人骨頭被砸碎時那種拖長了的、咯…的刮擦！俺冇看仔細！趁著它們亂的那口子……俺又瘋了似的照著那東西後腿窩子上橫掃了一下！”，那柄身上沾染的、已然乾涸凝固的、散發著怪異淡腥氣的暗色汙泥——分明是類似某種極其濃稠、黏膠似的濃稠分泌物中夾雜著些許深黑破碎的硬物碎末——隱隱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暗流在其中滾動閃爍！她激動地描述著那場景：“那一下…它差點就撲俺身上！大爪子掛著風就撓過來！俺當時就想著完了！豁出去把鋤頭尖對著那揮過來的爪子底下往上死命一撩、一捅！”“噗……嗤啦！”，渾濁的眼珠陡然迸射出一股混雜著恐懼與驚悸後的狂熱光焰！“就一下！俺就聽見…聽見像是撕破幾層厚牛皮…又像是一刀捅進掛了幾百年油膩的老泥塘裡的那種……悶響！又混著撕裂的聲音！”她的聲音因為驚懼和激動而尖銳得扭曲，“那怪東西那隻爪子上的…好幾根像老樹根一樣粗黑的指頭…就…就那麼斷飛出去老遠！掉在泥巴地裡還抽筋……抽筋呢！”
她猛地喘息著，彷彿那一擊用儘了她所有的氣力，整個人都劇烈顫抖起來：“那血！那噴出來的血！黑乎乎、黏糊糊的！跟熱瀝青似的！噴了俺一身！一股說不出是爛了幾百年的鐵皮鏽味混著生嚼了死人肉的膻腥氣…俺當時差點冇背過氣去！”
驚悸的回憶和惡臭的餘韻讓她喉嚨裡發出一陣劇烈的乾嘔，幾乎要窒息。她用力撫著胸口，貪婪地呼吸著冰冷汙濁的空氣，試圖壓下那翻江倒海般的噁心感：“另外那頭…也被這動靜嚇著了…拖著剛纔那頭被捅傷的，扭頭就往林子裡麵滾逃了…”
恐懼之後的巨大虛脫感瞬間攫住了這枯瘦的老婦。她抱著冰冷卻給了她無上勇氣的鋤頭，佝僂的身子倚著鋤柄，一點點委頓下去，最終半跪坐在地上那灘冰冷的汙水裡。渾身沾滿了黑褐色的汙垢、黏稠的暗黑血塊碎屑和她自己的泥濘，像剛從屠宰場泥坑裡掙紮爬出來的鬼魂。
“俺那窖裡的薯……薯塊……大概還剩一底兒……”她頭抵著粗糙的鋤頭上冰冷粗糲的焊痕，發出嗚咽般的、破碎的悲鳴，“就……就剩那麼……一個底兒了……”
哭聲壓抑在喉嚨深處，和巷子深處的濕冷霧氣一樣沉重粘稠。她身上那股難以言喻的濃鬱腥膻怪味，混合著鋤頭本身傳來的淡淡鐵鏽與魔物汙血的腥氣，在清冷的晨霧裡緩慢散開，竟有一種奇異的凝固感。牆角那堆廢料垃圾中，一道極其微弱、彷彿呼吸般起伏的猩紅光暈在三清泥塑那開裂的額後一閃而過。
陳默背靠著堅硬冰冷的土牆，閉著眼。那嘶啞悲鳴裡混雜著的、細微卻又如此清晰的、類似金屬撕裂朽革又像鈍刀剮刮骨骼的聲響，如同一條冰冷的蛇信，舔舐過他那因痛楚和疲憊而幾近麻痹的神經末梢。手腕上方那截深褐色的極窄疤痕下肌肉，不由自主地驟然收縮痙攣了一下！一股細微尖銳的刺痛，像被那描述中撕裂魔物爪子的鋤刃尖端掃過一般！轉瞬即逝，卻深刻異常！幾乎讓他蜷縮的手指都下意識地痙攣。
門外巷子裡陡然響起一聲變了調、帶著驚駭尾音的年輕人尖叫！撕裂了南巷的沉寂！
“我……我操！！！老……老鼠？！長角的老鼠？！” 是阿石的聲音！滿是驚愕與難以置信的恐懼！
聲音的來源在巷口不遠處那堆巨大的、被他昨日清理至此傾倒的垃圾碎土山附近！
陳默猛地睜開眼！那雙本沉凝如冰湖的眼此刻卻佈滿血絲！他咬著牙，撐起僅存的力氣試圖站起，全身骨頭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劇痛的左臂猛地被拉扯！眼前瞬間一黑！身體劇烈搖晃了一下重新重重跌靠回牆壁！
就在這幾乎無法動彈的瞬間——巷口方向！一個精乾的身影如同受驚的兔子，手腳並用地連滾帶爬朝著鋪子門口瘋狂衝來！正是驛站的年輕幫工阿石！
他臉色此刻白得像剛粉刷過的牆，額上全是冷汗，嘴巴大大張開急促喘息著，眼睛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裡麵填滿了純粹的恐慌和惡寒！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進了鋪門範圍，驚魂未定地死死指著剛纔他來的方向，手臂抖得比打擺子還厲害！
“頭…頭！那耗子頭上長了犄角啊！！”阿石的聲音尖利扭曲，每個字都打著顫，“就在…就在牆角那堆爛泥廢料下麵！被我拿麻袋勾…勾出來了一隻死的！就…就半截！”他猛地乾嘔了兩下，顯然回想起那畫麵極其不適，“黑…黑毛的！比貓還大！皮……皮都爛透了，淌著膿水…可…可它腦袋頂上！就頂著這玩意兒啊！”
他哆哆嗦嗦地鬆開一隻死死攥緊的拳頭——
一枚比成人小指節稍大、暗紅近乎黑褐、帶著粘稠殘留物、尖端略微上挑又透著鋒利光澤的……角狀物！
它剛被從死去的異物身上掰下來，斷口還粘連著極其細微的被強行扯斷的、如同風乾枯草纖維般的筋肉絲縷！一股極其清晰的、如同腐爛鐵器長埋濕地沼澤深處發黴後又混入了某種陰冷爬蟲黏液的氣味，在這清晨寒冷的空氣中擴散開來！正是昨夜趙寡婦鋤頭上所沾染的那股腥氣的極致濃縮！
“哐當！”
陳默身後的角落裡，似乎有什麼極其輕微的東西被震動了一下！
“老…老葛頭！”驚恐中的阿石完全忘了其他，一把將那隻詭異的斷角塞進了自己臟兮兮的號衣口袋深處，喘著大氣急吼吼地說，“巷口撞見那老陰鬼！他還誇你昨天弄的那聲‘驚蟄錘響得好’！說……說他家後院那口放了五年的陰沉木胎今兒早終於‘醒了’，有生氣兒了！神神叨叨喊您有空過去幫著瞅瞅那木頭的底紋！”他飛快地說完，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老葛頭此刻詭異的熱絡和他自己看到的可怕之物有什麼關聯，隻恨不得立刻逃離這裡。
阿石語無倫次地將早晨帶來的沉重麻袋（裡麵是他剛拖來的驛站新報廢零件和廢鐵塊）往鋪裡角落一放，也顧不得平日那些閒談廢話了：“東…東邊礦渣…那山頭好像真被啥大傢夥扒拉過！塌了一大塊！趙寡婦……”他目光瞥見抱著鋤頭癱坐在汙水裡、渾身汙穢腥膻、神情呆滯麻木的趙寡婦，聲音猛地卡住，臉上閃過驚疑和本能的反胃厭惡，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巷子深處那攤泥水窪邊驟然發出的、極其刺耳的木輪碾壓碎石的刮擦聲！如同鬼爪摳颳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是那獨輪的木板小推車！老葛頭穿著他那身磨得油光發亮的黑布棉襖，推著車終於又出現在了巷子入口處灰白色的濃霧邊緣！那車架上放著兩樣極其顯眼的東西：
一隻是邊緣磨損嚴重的粗陶大水甕。另一件，則是用厚厚、漿洗得死硬泛白的粗麻布蓋得嚴實實、顯出長條形輪廓的東西！麻布邊緣似乎還微微浸潤著一種極其新鮮濃重的、近乎暗沉色的濕痕……
濃烈的、混合著陳年劣質棺木油膩鬆香氣味和某種無法形容的、似乎比死亡本身埋藏更深更久遠的陳腐土壤氣味的怪異氣息，順著濕冷的晨風率先飄蕩了過來！那是經年累月與死亡相伴，烙印在老葛頭身上每一個毛孔裡的味道。
灰白色的稀薄晨光透過天頂巨大的破洞，如細碎的冷銀灑落在鋪子正中央那片空曠的狼藉泥地上。冰冷的濕氣無聲纏繞其間。
老葛頭將那輛吱嘎作響的獨輪小推車靠牆停穩。他冇看牆角渾身汙物、眼神呆滯半跪著的趙寡婦，似乎對她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那股濃烈的魔物血腥膻臭毫無察覺，也完全無視了旁邊阿石蒼白驚恐、寫滿“非人怪物”的駭然眼神。
渾濁的、如同蒙著一層灰翳的精明小眼睛在趙寡婦懷裡抱著的、那把巨大猙獰的鋤頭上飛快掃過時，眼角細微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旋即就轉向靠牆閉目調息、臉色如同被石灰水潑過的陳默。
“陳師傅～”老葛頭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在濕冷清晨裡顯得格外熱絡、卻又透著難以言喻冰碴氣的怪異腔調，像被反覆浸透陰冷的棉布條摩擦作響，“昨兒那一下‘驚蟄春錘’…嘖，響是響了點，可勁兒道透地氣啊！頂好！”他咧開嘴露出泛黃殘缺的牙齒，笑容僵硬地擠在那張佈滿深溝壑的瘦削臉上，眼珠深處卻毫無笑意，隻餘深潭死水般的冰寒。他從獨輪車上一把掀開那隻粗陶大水甕——甕裡是滿滿噹噹的渾濁冷水！緊接著，彷彿隨手丟垃圾一般，將那塊浸滿暗沉濕痕的粗麻硬布包裹著的長條物，“哐當”一聲重重扔到了陳默腳邊冰冷堅硬的地上！
那物觸地的悶響沉悶、潮濕，似乎裹挾著內部某種粘稠淤積的、如同淤泥緩慢流動的滯澀感！包裹的麻佈散開一角，露出了下方一小片木料——木色深如墨染，紋理細密得如同鬼畫符，表麵泛著一層膩膩的油脂反光！一股極其濃鬱的、彷彿將腐爛深植了數個甲子的陰沉木陳味混合著一種難以形容、如同地下千年岩層深處滲出的、混著屍沼腐水的陰晦氣息如同炸開的毒煙般猛地擴散開來！
站在旁邊的阿石猛地屏住呼吸，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連癱坐在地的趙寡婦似乎都被這氣味刺得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老葛頭枯瘦的手指對著地上這截散發著深重不祥氣息的陰沉木段虛空一點，臉上那種令人不安的熱絡僵笑更濃了三分：“好些年冇見這麼精神的‘沉水骨’了！您看這紋——活了！有‘影’了！”他湊近寸許，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病態的亢奮，如同用指甲刮擦著鐵鏽，眼神死死鎖在陳默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昨兒……那聲‘錘’敲下去！它就在我那後院土坑底下……顫了！像活人抽口冷氣似的！隔了一整晚！裡頭那些紋……就跟血筋一樣鼓起來了！這木胎裡頭……生魂氣足著呐！”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這底子……勞您大駕，給……給盤盤火候？”
靠在冰冷牆壁上的陳默眼皮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終於緩慢地抬了起來。那雙佈滿猩紅血絲的眼，如同凝固了千年不化的寒冰，穿透了空氣中彌散的腥膻、冰冷、腐朽、死氣等各種令人五臟翻攪的怪異氣息，毫無溫度、也毫無情緒地落在那截黑黝黝散發著陰寒邪氣的木段上。
整個鋪子裡死一般的寂靜。連爐灶裡微弱的火星炸裂聲都在老葛頭這陰森話語中凝固了。隻有牆角，那隻幾乎被人遺忘的、佈滿蛛網般裂痕的殘破泥塑像腳下，堆積如山的廢棄鐵料堆最底層——那柄之前被陳默作為爐薪投入火坑的古舊斷劍深處——彷彿迴應老葛頭病態的點指一般！一塊緊黏附著劍體核心、已被魔物汙血浸透凝固成奇異暗色的碎片，此刻正極其難以察覺地散發出極其微弱的……共鳴般的溫熱！
那溫熱如一道瀕死卻無比固執的心跳，無聲搏動在被遺忘的時間洪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