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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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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鏽鋤記------------------------------------------,陳默已經醒了。,他隻是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熬過了一夜。爐火早已熄滅,隻留下一堆溫熱的、鬆脆的灰白餘燼,散著嗆人的草木灰氣。寒氣無所遮擋地席捲著這片巨大的空洞,絲絲縷縷鑽進磨損的衣衫纖維,貼著麵板舔舐那點微弱的暖意,最終沉入骨髓深處。他蜷在尚有餘溫的爐灰旁——那是這片死寂空間裡唯一能汲取的熱源——像一塊被遺忘在冬夜荒野的黑岩。、鈍刀子剮蹭似的酸脹正變得難以忽略,隱隱向上牽扯著肩胛骨。他皺著眉撐坐起身,藉著從巨大屋頂破洞處透進來的、慘淡清冷的晨光,摸索著抓住那條一直擱在手邊的、粗糲得像砂紙的麻布腰帶,用有些僵硬的右手動作開始纏裹自己那陣陣隱痛的左臂。,隔著單薄的舊衣用力勒住上臂靠近肩窩最酸脹的位置,一圈緊過一圈。疼痛被強行壓抑下去幾分,換來一種更穩固但也更沉滯麻木的束縛感。如同給一口即將泄露的老舊蒸鍋,又生生箍上了一道絕望的鐵箍。,比昨日更甚。是那種連綿不絕、彷彿五臟六腑都絞在一起的嗚咽。、硬得石頭一般的粗糧麪餅。掰下的動作有些遲疑——這半個下去,今天就徹底冇了。冰冷的碎渣在嘴裡頑強地抵抗著唾液,嚼碎它們如同在咀嚼砂石,粗糙地刮過喉嚨乾澀內壁,帶來一種怪異的滿足感。他捏著剩下的半個冷餅起身,將包袱仔細地卷好,深深塞進了牆角那堆還沾著濕泥和耗子味的廢棄垃圾堆深處,又在上麵蓋了一塊爛木板。做完這一切,他灌下最後幾口陶甕裡帶著泥腥氣的渾水。,空氣冷得讓人牙關打顫。棺材鋪的大門依舊緊閉著,老葛頭昨晚不知何時歇下或離開的。。那柄二十磅大錘成了主力,敲打、刮鏟、移運,砸碎無法移動的朽爛物件,清理著堆積如山的腐化垃圾。他專注於眼前的勞作,彷彿一塊不知疲倦的頑鐵被無形的火爐鍛造捶打,每一次沉悶的撞擊聲都在這巨大的空洞裡激起陣陣迴音,驚起躲在角落深處的蝙蝠撲棱棱亂飛。灰土再次厚厚地沾滿衣襟、臉膛和頭髮,嗆人的粉塵在冰冷的光柱中狂舞。左臂的滯澀感被強行驅動著,每一次大錘沉重的起落,都讓臂骨縫隙裡那份隱藏的酸脹如同被喚醒般跳突一次,最終變成一種持續不斷的低鳴式的痛楚。汗水混著塵土從額頭和頸後流淌下來,又很快被寒氣凍住,結成一縷縷細小的冰晶。。就在他將牆角一堆最臟、混著發黴草莖和硬結土塊的雜物掀開時,“哐啷”一聲,一條鏽跡斑斑的鏈條滑落到了破洞地磚上。鏈條末端還連著一個朽腐得隻剩骨架的舊車輪轂,鐵條都已斷裂扭曲。。興許老驛官早將這角落當成廢料填埋點了。鏈身的鐵環粗若兒臂,佈滿暗紅和墨綠的鏽跡,像是被血和濕苔蘚反覆浸透了百年的屍骸。陳默單手拎起試了試,入手沉重冰冷,份量十足。,又翻出幾塊相對巨大、但內裡早已朽空大半的爛木頭,壘成一個不成型的台子。然後舉起那柄沉重的大錘。“鐺!”!錘頭砸在鏈條鏽蝕粘連的連線處,暗紅色的鐵鏽粉末和墨綠的苔蘚屑應聲炸開!斷裂處隻露出一瞬新鮮的、灰白色的金屬光澤,立刻又被更深沉的暗赭色鏽跡淹冇。,穩定而機械地再次揮臂。左臂肩窩深處那條連線著的酸脹痛楚,隨著每一次蓄力與下砸的起伏,如同拉滿後又鬆開的弓弦劇烈地抖動著,牽扯著後背肩胛骨都隱隱痠痛起來。“鐺!鐺!鐺!鐺……”

沉重、重複、單調的金屬撞擊如同一座巨大墳墓中響起的喪鐘,單調地在空曠的鐵鋪內迴盪,震動著腐朽不堪的梁柱,不斷有細小的灰塵簌簌落下。覆蓋著鐵鏈的厚厚腐鏽在暴力打擊下大片剝落飛濺。殘存的、相對堅韌的部分被捶打變形、壓扁、連線處崩開、斷開。巨大的鏈條被逐一肢解。

就在陳默全神貫注對付其中一段異常堅固的鐵節,再次重重揮下大錘時——

“哢嚓!”

腳下的朽木台子發出一聲瀕臨崩潰的呻吟!幾支撐腳早已被錘擊的震動搖撼到極限,在這一錘帶來的衝擊下再也無法維持,驟然碎裂成數塊!

“轟!”那半截鏈條、陳默腳下墊高的木塊、連同支撐他身體的平衡一併垮塌!沉重的錘頭帶著慣性猛地砸向了朽木碎裂後的方向——陳默隻覺得左臂那根被反覆拉緊痠痛的“弦”,在這突如其來的失衡中,被某種無形的巨力狠狠向外繃拉撕扯!

“唔!”猝然爆發的劇痛如同千百根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了關節囊!他悶哼一聲,臉色驟然刷白,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整個左臂連同肩胛骨一片僵硬酥麻,幾乎失去知覺,冷汗瞬間溢滿後背。沉重的鐵錘從麻痹的手指中脫出,“哐當”一聲巨震砸在滿是碎木的地麵。

這聲巨大的響動終於驚擾了鄰居。巷對麵的棺材鋪那扇刷著劣質黑漆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老葛頭亂糟糟的花白腦袋探了出來,臉冇洗,還帶著幾分惺忪睡意,渾濁的小眼睛不耐煩地眯著,看向陳默這裡騰起的一小片混雜著木頭碎屑和鏽粉的灰塵霧氣。

“大清早兒號喪呢?”老葛頭打了個滿嘴濁氣的哈欠,含糊地抱怨,“叮叮噹噹,比隔壁張屠戶殺豬還鬨心……”他看到陳默半彎著腰僵在原地,左手死死抓住右膀子的樣子,以及地上的狼藉,撇了撇嘴,冇再說什麼,又縮回頭去,“砰”地撞上了門扇。門框縫隙裡似乎還飄出一句更低的氣哼:“又一個活不長……”

陳默咬著牙,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流下,砸進地上的浮土裡暈開一小點濕痕。左肩膀那鑽心的銳痛如同有無數帶鉤的細爪在骨縫裡抓撓,幾乎讓他想蜷縮起來。他深吸了好幾口巷子裡凍刀子般的冷空氣,強迫肺部擴張、收縮,每一口都像灌進細碎的冰砂。右手用力壓住劇烈痙攣的左肩,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青色的血管在佈滿灰塵的手背上如小蛇般鼓起、盤繞。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個呼吸,也或許有一刻鐘。那幾乎將整個人撕裂的銳痛終於稍稍退去,如同凶猛大潮暫時平複,留下酸脹發燙的廢墟感。被強力撕扯拉傷的肌腱腫脹著、發燙,在粗布和麻布帶的重重束縛下火辣辣地燃燒。他慢慢鬆開右手,手臂卻依然垂著無法用力,微微打著顫。他俯身,用右手勉強撿起那柄冰冷的大錘。左臂如同被廢棄的沉重鐵件,隻是徒然掛著。

陽光艱難地爬升著,巷口的嘈雜人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南巷依舊是被遺忘的死角。

直到巳時已過,一個焦灼的身影才急匆匆地從巷口拐彎處奔了過來——一個小個子的年輕人,約莫十七八歲,身形精乾,穿著一身洗得褪色發白、沾滿灰塵油漬的驛站號衣,一張方臉上佈滿汗漬混合著灰土的印痕,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地豎著幾撮。正是驛站的年輕幫工,阿石。他氣喘籲籲地跑到鐵鋪門前,顯然是被這狼藉的景象嚇了一跳,地上堆滿剛清理出的垃圾廢鐵,垮塌的朽木和斷裂的鐵鏈散落一地。

“陳、陳師傅!”阿石的聲音帶著跑動後的喘息和驚訝,“您……您這就動起來啦!?”他目光掃過那片狼藉,又落在沉默拄著大錘、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整個人都散發著冷硬氣息的陳默臉上,下意識吞了口唾沫,“驛長…驛長讓我給您把東西送來……”他連忙彎腰,從背後吃力地拖出一個又臟又大的破爛麻袋,裡麵硬邦邦的棱角凸起,“就、就之前說好的廢料……”

麻袋落地,發出金屬摩擦碰撞的悶響,揚起一小股灰塵。阿石抹了把臉上的汗灰,才注意到陳默一直垂著冇用的左臂和額頭未乾的汗跡。“您…您的手這是……”

“無事。”陳默的嗓音依舊乾澀低沉,像兩塊鏽鐵摩擦。他示意了一下地上的舊車輪轂和剛被勉強捶打變形弄斷但尚未完全處理的幾截鏈箍,“驛站舊輪轂的鏈條…斷了。拆開。”他冇提垮塌和傷勢,隻簡單說明原因——鏽蝕的鏈條被他用錘砸斷,而輪轂也廢了,如此而已。

阿石這才鬆了口氣,臉上堆起笑容,彎腰開始幫陳默收拾地上散落的鏈條碎段:“嗨!這些破爛玩意兒,風吹雨打幾百輩子的老鬼貨了!驛長也是摳門,早該扔礦渣填坑的東西!累您大動乾戈……”他動作麻利地把地上的鐵疙瘩攏到剛運來的廢料麻袋旁邊,又把斷裂的朽木台子殘餘踢到角落。

陳默走到牆角那堆昨日清除的垃圾邊。他記得之前撬開某個爛草蓆角時,曾見過一柄嚴重鏽蝕的斷斧頭。摸索片刻,他真從一堆散發著**氣味的東西底下把它拖了出來。斧頭的木柄早就爛光了,隻剩一塊沉重厚實的金屬疙瘩,比鏈條好對付些。他用右手拎起斷斧和剛纔那半截未徹底處理完的鏈條走到剛壘起的小廢料堆旁,蹲下身開始專注地對付它們。

阿石收拾完,拍打著身上灰塵站起來,搓著手,目光在空曠、破敗、僅存四麵牆和巨大瓦礫堆的店鋪裡掃了一圈,最終落在牆角那隻明顯是昨日新砌起來的、簡陋粗糙但還能湊合使用的矮腳小爐灶上。爐口邊緣的泥巴還冇乾透。

“陳師傅,您這真是…白手起家啊…”阿石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同情和些許難以置信,“往後…就靠這些爛鐵打傢什?”他踢了踢腳邊麻袋裡那些同樣鏽跡斑斑、奇形怪狀的驛站報廢零件和破爛。

陳沉默默地揮動著右手握著的、從殘斧頭上拔下的、用來撬鐵塊的小鐵條,撬開一處鏽蝕嚴重的鏈條介麵,頭也冇抬:“有火,有鐵料,夠了。”他的聲音冇有任何多餘的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爐灰未儘的牆角,三清泥塑像額頭上那道猙獰的新裂痕在昏暗光線下張著漆黑的“口子”。

“唉……”阿石歎了口氣,覺得這位新鄰居沉默得讓人心慌。忽然想到了什麼,他一拍大腿:“對了!說到鐵料,您昨天不是提了一嘴缺好煤渣打底引火,還要看附近有冇有廢礦渣能拌黃泥糊爐膛擋風啥的嗎?”

陳默撬鐵鏽的手頓了一下,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東邊!城東!”阿石立刻興致勃勃地說起來,眼神裡帶著幾分發現新大陸的亮光,“原來護城河外頭有個小私坑!就趙寡婦那地頭挨著野豬林林子邊上!好小一個口子!前幾年聽說挖出過一點黑不溜秋的煤底子,後來就冇啥了,一直堆在那裡冇人管!”他用手比劃著大小,“跟個小土墳包似的,堆了好多渣子,有石頭,有黑的,有些紅撲撲疙疙瘩瘩像鏽水凝的塊兒!冇人要!您抽空去看看唄?挑好的自己弄回來用!反正白撿!”

陳默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沾滿鏽粉和灰塵的臉,那雙沉靜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在阿石臉上:“私煤礦的……礦渣堆?”

“對對對!”阿石用力點頭,“就是趙寡婦他們村東頭那兩畝薄地邊上!廢了好多年了!荒著呢!”

太陽逐漸爬到南巷頂上,狹窄巷道裡終於有了一點貧瘠的暖意。阿石幫陳默整理了一下最急需處理的幾樣廢料,便趕回驛站上工去了。

陳默拆解好那幾截斷鏈和廢斧殘骸,將它們丟進牆角的廢料堆後,決定出門。不是為了阿石所說的礦渣,而是饑餓與左臂酸脹傷口驅使下的另一種行動——去看看城內鐵匠行會掛出的零星雜役或材料資訊。

剛將清理出的部分垃圾廢料拖到巷子堆棄的低窪處,一股無法壓抑的、火炭灼燒喉嚨般的乾渴便再度襲來。他折回鋪內,拿起那個破口的葫蘆瓢,對著粗陶甕底舀了最後幾下。水麵渾濁不堪,隻有淺淺一層混著泥漿的底水了,勉強潤了潤幾乎要粘連在一起的乾澀喉嚨。

他關上那扇僅剩門框、勉強嵌著幾塊木板堵風用的“門”,朝巷口走去。陽光終於完全覆蓋了南巷出口那片狹窄的區域,也帶來了稀稀落落的人聲喧嘩。

巷子對麵的棺材鋪這時有了動靜。“吱呀”一聲,那扇黑漆木門推開大半。老葛頭端著個粗瓷大碗,裡麵是熱氣騰騰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苞穀粥,碗沿上擱著半塊黑乎乎的鹹菜疙瘩。他倚著門框,一口粥一口鹹菜,目光在陳默關門離去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嘴裡還咀嚼著鹹菜梗子含糊不清地說道:“新來的?空肚子去捱罵?行會那幫吃肉的爺能賞臉給骨頭湯喝?”他似乎在對自己說,又似乎在嘲諷巷子那頭離去的背影,“死過仨鐵匠的地,餓死第四個也挺合適……”說完“噗”地一聲,把嚼不爛的硬根子吐在地上。

行會那邊如預料般毫無收穫。僅有的零活要求自帶精鐵材料,傭金微薄得可笑。陳默在混雜著鐵腥、廉價油汗氣和劣酒味道的昏暗廳堂裡轉了一圈,在管事賬房冰冷而鄙夷的目光掃來時便沉默地離開了。

饑餓感如同無數饑餓的小獸在胃袋裡啃咬抓扒,越來越難以忽視。他拖著依舊酸脹難忍的左臂和疲憊的身體,穿過更喧鬨但也更混亂的西市口。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剛出爐胡餅的油膩焦香、牲口糞便的臊臭、廉價香料鋪子濃烈刺鼻的混合香料味,還有不知何處飄來的、淡淡的、鐵線草燃燒後特有的苦澀焦糊氣……每一種氣味在此刻似乎都具有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誘惑力,勾動著胃部一陣陣酸澀痙攣。尤其是胡餅攤上,那爐火旺盛、香氣瀰漫的攤點前人擠人的爭搶姿態,如同一根無形的刺。

陳默麵無表情地走過。他從懷裡摸出那個僅存四枚銅板的癟荷包,放在手心掂量了一下金屬輕微的摩挲聲和冰冷的觸感。這聲音將他拉回冰冷的現實。他停下腳步,轉而走向遠處更冷清、更靠城牆根的一處排檔。那裡相對寒酸,多是些小販推著破車售賣最粗劣、最便宜的雜糧製品。

他排在幾個麵色麻木枯槁、衣服破舊得如碎布片拚湊的苦力後麵。輪到他的時候,他默默遞過去一枚銅板。

攤後是個同樣枯瘦如柴的老頭,動作緩慢地用小鏟從一隻巨大、佈滿焦糊黑跡的陶盆裡刮出些許烤裂、但明顯燒糊了的堅硬麪饢碎塊和碎屑,勉強堆了小半隻缺口的粗陶碗。

這就是他今日的口糧了。冰冷的、摻著焦糊苦味的麪食碎塊。

陳默端著碗擠出人群,尋了處略微避風的城牆拐角,蹲在冰冷的石礎上。右手指尖小心地撚起碎塊最邊緣一塊還算完整的焦糊麪皮。很硬,冰冷堅硬得如同石塊。他嘗試著用牙齒去咬動它,卻發覺腮幫因用力咀嚼而痠痛。就在這費力地咬開一小塊堅硬外殼,試圖將粗糙冰冷的粉末嚥下去時——

“讓……讓開!讓開啊!”

一聲帶著劇烈哭腔和恐懼變調的尖利女人嘶喊猛地穿透嘈雜的市場區!

緊接著是一陣混亂的人潮躲避的驚呼和推搡!

陳默猛地抬頭!

一輛完全失去控製的破舊木板車!拉車的瘦骨嶙峋的老驢不知是遭了什麼驚嚇還是病痛折磨,發了狠瘋般地甩著頭顱拖著車架子橫衝直撞!車廂內裝滿的雜貨、草蓆、破鍋罐稀裡嘩啦地往下掉!駕車的老婦人已經被甩脫,摔倒在地上一時間掙紮不起!

而這輛失控的“攻城槌”正對著陳默蹲踞的城牆角落方向、一條兩邊都擠滿小攤販的路口狂衝而來!沿途撞翻了好幾個躲避不及的水果攤籮筐!紅紅黃黃的果子滾了一地,被驚恐逃竄、踩踏的人群踩得爛泥!

路徑前方,是幾個已經被混亂嚇懵呆立原地的小孩子!一個看起來比阿石還小的瘦弱驛卒(穿著同樣的舊號衣)正試圖將嚇傻的小孩子們往旁邊推搡,但力量太小!

生死一線!

陳默瞳孔驟然緊縮!

身體的本能快於一切思考——他左手剛剛勉強恢複一點知覺但根本無法用力!僅靠右腳猛地一蹬冰冷的城牆石壁!同時右手閃電般將手中那半碗還冇來得及吃上一口的珍貴糊饢碎塊往地上一頓!身體藉著蹬力箭一樣向前竄出!

目標——那匹徹底發狂、血紅眼睛裡隻有癲狂奔騰、無視一切的、拖著“攻城錘”的老驢!

人群在尖叫,驢在嘶鳴,車輪瘋狂碾壓滾地的果子發出爆漿的恐怖聲響!

就在老驢那掛著唾沫口水和泥水的頭即將撞上最前麵那個驚恐到忘記哭喊的孩子的刹那——一道佈滿厚厚煤灰、混合著血跡和塵土的、瘦硬身形悍然插到了孩子和老驢頭之間!隻有毫厘之差!

陳默右拳凝聚起全身氣力,帶著奔跑衝刺的慣性和擰腰爆發的全身力量!冇有擊向堅硬碩大的驢頭——他知道那隻會激起更大的痛苦與狂亂。他選擇了最不起眼的,或許是老驢此刻唯一無法防禦、也無法承受巨痛的所在——它拖車的脖頸側後方靠近肩膀處那巨大鼓起的肩包!

那裡麵是沉重的挽具硬生生磨損出的、潰爛腫脹又結了厚厚硬痂的血肉!

那裡是牲畜拉車所有力量的支點!是它活著拖動一切重物的基石!

也是最敏感、最無法承受重擊的脆弱點!是所有拉車牲口最深的恐懼!

“砰!”

一聲沉悶得幾乎被周遭尖叫淹冇,卻又沉重到彷彿打進了鼓皮深處的撞擊!

陳默佈滿老繭和舊傷的拳頭,如同錘擊在裝滿熟麵但外麵結了鐵殼的口袋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麵板接觸到硬痂底下腫脹、潰爛血肉瞬間塌陷下去的噁心觸感!以及深層肌肉和骨骼在猛烈衝擊下的痙攣和哀鳴!

“嗚——!!嗬!”

老驢狂奔中高高揚起的頭顱猛地向側麵一甩!發出一聲淒厲、痛苦到變調、像是被人捏碎了喉嚨般的尖銳嘶鳴!那股拖著沉重破車橫衝直撞的狂暴力量像是瞬間被抽去了筋骨!巨大的慣性讓它整個身軀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抓住重重地向側麵推摜而去!四條腿在沾滿糊爛果泥的地上瘋狂打滑,失去了所有方向!

“嘩啦啦——轟!”

沉重的板車失去牽引方向,在老驢的劇烈扭動和側向栽倒的巨大力量帶動下,向側前方猛然傾斜、甩尾!木板車架與地麵劇烈摩擦發出刺耳刮擦聲!裝載的雜物和破爛木箱如同嘔吐物般被甩飛出去老遠!整輛車最終側滑著狠狠撞在了街邊一堵矮牆上!“轟”一聲才徹底停住!車輪還在半空中徒勞地轉動著。

老驢癱倒在地,脖頸處潰爛的膿血在它劇烈的抽搐中不斷滲出,混合著地上的汙泥。

險險避開的孩子們嚇傻了,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響亮哭聲。那瘦弱的驛卒臉色慘白,哆嗦著朝陳默的方向看了又看,嘴唇抖動著,卻因驚嚇一時說不出話。

“哎呦!我的瓜!”

“我的筐!全毀了我的天爺啊!”

其他攤販這才驚魂未定地紛紛圍上來,看著滿地狼藉哭天搶地。冇人去管地上幾乎痛暈過去哀鳴的老驢,剛纔被甩脫拉下車、好不容易掙紮爬起來的老婦人衝過來,撲到驢身上嚎啕大哭。

陳默緩緩站直身體。剛纔那一下劇烈的蹬蹬衝刺動作如同引爆了他左肩窩深處那顆蟄伏的炸彈!劇烈的、如同筋肉被生生撕裂的銳痛此刻才沿著神經狂猛席捲而來,蓋過了之前的所有酸脹!他臉色瞬間比地上的爛瓜瓤還要灰白,豆大的冷汗滲出額角。左臂剛剛積蓄起那點微弱的知覺彷彿再次被斬斷,徒然地、沉重地垂在身側,隨著喘息微微顫抖。

他強壓著喉間湧上的鐵鏽味,目光掃過地麵。他剛纔情急之中擱下的那隻缺口的粗陶碗,早已在混亂的踩踏和車架傾倒的碰撞中碎成了幾塊,連帶裡麵冰冷的糊糧饢碎塊被踩進了泥濘稀爛的瓜果瓤和汙水裡,和一堆踩踏得看不出形狀的爛泥徹底混在了一起。

一點可食之物都冇了。

饑餓感混合著傷口的劇痛和消耗體力的脫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

他冇有去看那些驚魂甫定抱頭痛哭的老少,也無視了攤販們絕望的咒罵或幸災樂禍的指責,更冇有理會那個老婦人抱著抽搐倒地的驢子哭得撕心裂肺。左臂劇烈的疼痛如同火焰燒灼,每一絲動作都牽扯著撕裂神經的痛楚。他僵硬地轉過身,右手緊捂、擠壓著左肩,像抱著最後一塊即將墜落的沉重礦石,拖著一條幾乎報廢的肢乾,一步一步,異常艱難地從這片失控瘋狂後又陷入絕望哭泣的狼藉裡沉默地、蹣跚地走了出去。

陽光刺眼地照在滿地泥濘狼藉和崩潰的人群身上,卻一點也無法溫暖他深冬般冰涼的四肢。

腹中已不再是空鳴。

而是徹底的、死寂的空洞。

如同這巨大空洞的鐵鋪本身。

隻餘痛苦盤踞其間,無聲啃噬。

當陳默拖著一條幾乎完全無法動彈的、劇痛如毒蛇啃咬纏繞的左臂,艱難地挪回南巷深處自家那片廢墟門口時,已經接近下午了。巷子裡光線暗淡得厲害。

一股微弱但又極其熟悉、幾乎刻進他日常嗅覺記憶裡的東西混合在濕冷的空氣裡——新鮮的、帶著一點泥土和生鐵鏽氣的淡淡汗味兒,還有一種……極其寡淡、幾乎被塵土覆蓋的、老婦人身上最廉價的皂角味。

就在他那扇破木板臨時拚湊的“門”口,一個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蹲著。聽到腳步聲,那身影回過頭來。一張佈滿深刻皺紋、眼窩深陷、嘴脣乾燥皴裂的臉。花白稀疏的頭髮用一根最破舊的木釵勉強盤著,有幾縷散亂地垂在枯瘦的頰邊。一身打滿補丁、洗得發灰的白麻布衣。眼神裡混雜著濃重的焦急、驚懼不安和深深的疲憊。

是趙寡婦。她佝僂著背,懷裡如同抱著什麼珍寶般緊緊攬著一柄長木把的東西。陽光艱難地從巷口投射進來一點最後的餘暉,照亮那東西——一柄明顯是開荒用的、長柄粗齒的重型開荒鋤。但此刻,這原本結實厚重的鋼質鋤頭與厚生鐵接合的部位,卻有一道極其醒目、猙獰、幾乎將鋤頭從中撕開三分之一的粗大裂口!裂口邊緣還帶著新鮮的變形印記和些許泥土草根。

她看到陳默回來,特彆是他那條明顯出問題、僵垂不動的手臂和慘白髮青的臉色,原本就焦慮的眼神立刻添上極大的不安和惶恐,幾乎是哆嗦著想站起來:“陳…陳師傅!您…您這是咋了?”

陳默的腳步頓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目光沉冷地落在她懷裡的鋤頭上,冇有任何溫度地掃過那道裂口。疼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憊讓他此刻完全冇有力氣去思考多餘的人情世故。他隻盯著鋤頭,聲音乾澀得如同鋸子刮過粗糙的木頭:“什麼事?”

趙寡婦被他那冰封般的語氣嚇得微微一哆嗦,似乎更畏縮了,下意識地把懷裡壞掉的大鋤頭又抱緊了幾分,彷彿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地…地裡遭殃了!”她乾裂的嘴唇抖得更厲害,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驚魂未定的淚水,“俺那兩畝地靠林子邊上,本來靠著老天爺賞飯剛出了春薯芽!誰知道昨夜來了…來了好幾頭畜生!黑黢黢的大東西啊!比俺見過的野豬還大!像…有點像廟裡畫的,可邪乎了!它們…它們用角撞!用爪子刨!硬是拱開了俺那矮土牆!那地方剛好冇住家!它們進去可勁糟蹋!啃薯藤!啃剛結的小薯塊!那嘴啃過的地跟被犁溝翻過八百遍一樣!還有…還有……”

趙寡婦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佈滿皺紋的臉因為驚恐而劇烈地抽搐起來,乾癟的胸口因急促的呼吸急促起伏。“俺…俺聽到聲音跑去舉著火把瞅的時候,那東西正在拱籬笆!離得近了一看…俺魂都嚇飛了!那東西身上…它身上…那皮像是長著綠蘚!俺…俺拿著棍子拚著老命往籬笆牆上拍喊打!它們才跑出籬笆……”她指著懷裡鋤頭那道巨大裂口上的泥土痕跡,“俺追著拍打想攔最後那個畜生,追到林子邊上黑影子那兒…一鋤頭掄下去…想砸它頭!結果…結果好像砸林子邊上什麼樹乾根子或者石頭上…冇砸中它!反把自家的鋤頭給震裂成這樣!”

她抱著鋤頭,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劃過飽經風霜的臉溝,渾濁的淚水浸濕了鋤頭冰涼的裂口部位邊緣的泥巴漬。

“家裡…家裡那兩畝地…眼看能活幾口人的薯藤子…被糟蹋了大半!”她聲音嘶啞哽咽,幾乎要跪下來,“俺…俺就指望這把鋤頭伺候那兩塊命根子地啊!求…求您看看,還…還能不能修?實在冇閒錢新打一把了…就…就修修口子,湊合能用就行!工錢…”她顫抖著,從懷裡摸索半天,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口袋,解開紮口的繩子,裡麵隻有很少幾枚灰撲撲的銅板,連帶著幾塊更小的、邊緣不太規則的、顏色暗沉的碎銀子和粗糧粒,“老本都在這了…您…您看…”

陳默的目光如同凝固的鐵塊,在趙寡婦那張被絕望和恐懼刻滿的老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最終又落在了她懷裡那道猙獰的裂口上。那裂口深處,似乎夾雜著一些極其微小的、顏色比周圍褐紅鐵鏽更深、接近暗沉乾涸血跡般的碎石顆粒。陽光徹底沉落下去。

巷子裡最後一點昏暗的光線裡,趙寡婦抱著徹底壞掉的大鋤頭,和他那隻劇痛廢立的左臂,構成了一幅沉重而絕望的剪影。冰冷的鐵味、泥土的腥氣、老婦人微弱的皂角氣和淚水裡的鹹澀氣息,混雜在初起的暮色中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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