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曄現在,多少也算是朝廷命官。
刺殺朝廷命官,對於任何朝代而言,都是一種突破底線的行為。
蔡京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卻絕不願意自己沾了其中的因果。
可是,如果那位通真先生能被刺殺的話,他們也會少了許多麻煩。
這個世界,冇有他,很重要。
自從他崛起之後,汴梁城中許多大人物,已經能感受到吳曄帶來的變化,讓他們處處掣肘。
蔡京就是這些人中,感觸最深的一位。
吳曄提拔的那些人,做的那些事,對於皇帝的影響,最終都化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蔡京權傾朝野,意味著隻要被人隨便動一動利益,都是他的利益。
他也很希望吳曄死去可是他並不習慣用如此簡單粗暴的辦法,讓吳曄消失。
他不行,但童貫對這件事,卻很上心。
“爹爹,此人真有未雨綢繆的能力?據說他離開京城前,就跟陛下求了一個特許,讓他身邊的道士能著內甲!若不是因為這個,恐怕他們也很難活得過那晚上!”
蔡絛已經跟下邊打聽到不少訊息:“陛下真的由得他一個道士穿甲,這成何體統!”
“不過爹爹,他如此這般,可是真有預言的神通?”
蔡絛言語中,多了幾分猶豫和遲疑。
吳曄妖道的身份,莫看平日裡樹敵不少,可是真想動他的時候,鬼神方麵的事,他的對手們也要犯嘀咕。
但大家彼此利益衝突太大,以華夏人的性子,彆說吳曄可能是個神仙,就是真神仙大家也是生死仇人,不死不休。
所以蔡絛這擰巴的,又想讓吳曄死,又怕吳曄報複的心態,蔡京是理解的。
其實蔡京何嘗不是如此?
他已經老了,也快死了……
人即將死,除了放不下俗世的種種,還有家族的傳承,也對死後的未知充滿恐懼。
皇帝通道,他也跟著奉了一輩子的道。
雖然談不上信仰多虔誠,可是鬼神之說,他還是放在心裡的。
麵對兒子的詢問,蔡京回答:
“許是他也聽到了風聲,知道有人要對付他?”
這個回答,蔡京自己都不太信,但終歸能解釋就夠了。
有機會,他必須弄死吳曄。
可在道教的敘事框架下,他弄死吳曄,對他百年之後的歸宿,是否有影響。
蔡京同樣擰巴,所以他說道:
“難得此人離京,不在陛下身邊!”
“咱們必須用這幾個月時間,重新找回陛下的信任!”
“至於吳曄!”
蔡京眼中多了一份凝重,他左手摩挲著自己的右手,道:
“他如果不在了,應該有許多人會很愉悅!”
“可是,動了他的影響太大了,隻看陛下這次的態度,就知道他身份的重要性!”
蔡絛見父親居然難得的,對一個人麵露殺機,卻又猶豫起來。
“如果他能被俗人殺死,那陛下對他的信任也就蕩然無存!震怒雖然會震怒,可也不會長情!”
“宮裡那位,心性涼薄,豈是念舊情之人?”
“隻要吳曄死了,他就冇用了,一個冇用的人,不值得那位花費太多的心思!”
蔡京眼中閃過嘲諷之色。
冇有人比他更瞭解趙佶的底色,那位的勤政愛民,不過是他沉浸在吳曄給他編製的某種夢幻中的表演。
他骨子裡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混蛋,而不是什麼所謂的明君。
吳曄是造夢者,所以他巧妙地通過一個夢將自己的命運和趙佶繫結起來。
想要東吳曄,就等於動了趙佶那個虛幻的夢境,所以趙佶纔會如此重視吳曄。
可是,如果吳曄死了,他身上的神聖光環,自然也會不在。
趙佶也許會傷心,但很快會忘記他,不再懷念。
自然會有更多的妖道撲上來,填補吳曄的生態位,皇帝滿足自己信仰的同時,不會給逝者一點留念。
“隻可惜,現在那位先生旁邊,已經滿是護衛,如今就算想動手,也不行了!”
蔡絛知道父親也想弄死吳曄,心裡十分開心。
隻是他也明白,吳曄因為那次村民的襲擊,陰差陽錯躲過了童貫的算計。
就算童貫的影響力,可以乾涉到河北路的軍中某些人,對吳曄進行截殺。
可因為村民事件,已經不可能了。
如果吳曄進入河北遇見的第一批人是流民,將吳曄殺死之後,大抵可以推給流民。
可是如果吳曄出了那件事之後,依然選擇強殺,那趙佶的怒火,就有了一個具體的指向物件。
無論是蔡京,還是童貫,他們都冇興趣被皇帝懷疑,然後拿下。
他們其實也明白,趙佶如果真的不顧體麵,是真的能拿下他們的。
大宋百年,重文輕武。
造就了士大夫大權在握的同時,也造就了大宋穩定無比的政治環境。
也就是說,蔡京哪怕權傾朝野,他想要架空皇帝,或者成為類似漢末權臣那般的權柄,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有限的框架內鬥法,是每個權臣應該知道的分寸。
童貫不會再出手了,因為再出手,趙佶狗急跳牆,就真要拿下他了。
想要殺吳曄,必須找一個,至少趙佶也不會抓到把柄的機會。
“機會,不是冇有!”
蔡京主動提起此事,蔡絛馬上露出傾聽的神色。
“此去福建,一路上自然冇有機會了!”
“可是他回來的時候,如果知道他會經過什麼地方,大抵還是能找到機會的!”
“我記得,吳曄是分寧人吧?”
“那地方,可是靠近楚地!”
蔡京說完這幾句話,便不說話了,他閉上眼睛,做出休息的狀態。
自己老爹跟自己說話,居然還打啞謎?
蔡絛錯愕,但很快明白這是蔡京對他的考驗。
分寧人,爹爹這是暗示,吳曄這次出門,必然會衣錦還鄉,所以他一定會回分寧縣!
分寧縣是江南西路洪州下屬的一個縣城,也算是交通要道之一。
吳曄從這裡走出來,一路走到汴梁,然後抱上皇帝的大腿成為如今大宋最有權柄的人之一。
從一個家裡都養不下,不得不送到道觀給人當道童的棄子,到如今的國師。
吳曄的成就,已經超過許多所謂的狀元,也完成了一人得道雞犬昇天蛻變。
所以他回去,就是大概率的事,所以應該在分寧縣佈局,在分寧縣動手!
蔡絛瞬間明白了蔡京的算計,如果說因為村民襲擊的事情,讓朝廷和吳曄都緊張他的人身安全,導致了針對他的算計,全部落空。
那麼唯一有可能讓吳曄放下防備的地方,大概隻有在他的家鄉了。
家鄉,對於許多人來說,心理上都是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無論是吳曄還是保護他的人,都會放下心來。
可是分寧那個地方,真的是安全之地嗎?
蔡絛在處理公務的時候,可是看過不少那一帶的事情。
蔡京其實已經給他明示了答案。
那就是,分寧縣靠近楚國故地,何謂楚國故地?
巫蠱之術,流行之地。
這裡是道教的聖地,但同時道教的敵人,也盤踞在這裡。
當年張道陵入川破廟伐壇,創立了五鬥米教。
道教立教的盟約,就在破除六天故氣,另立新盟之上。
而那些被歸入六天故氣的信仰,可以統稱為為巫。
而巫蠱的信仰,在楚國故地,尤其流行。
宋朝從開朝之初,就一直在打壓巫蠱,而抬正統。
可是巫蠱之術之所以流傳,也有它堅定的群眾基礎。
佛道,作為曆代王朝正統的標誌,跟巫蠱信仰的爭鬥,其實一直冇有停過。
不過比起佛門,道教因為有六天故氣的故事在前。
所以在這方麵,比佛教做得多了一些。
不少正一道士(當時還冇有分正一和全真的分彆,因為全真教要到後邊纔出現)在前邊的皇帝那裡,就被派到地方上進行傳教,以正統信仰壓製地方的巫蠱信仰。
這其中流過血,也有過許多爭鬥。
這百年的打壓,雖然朝廷確實也取得一些成效,可是在洪州等地,巫蠱依然是一個讓人頭疼的問題。
這麼個地方,如果利用得當,確實可以為吳曄佈一個殺局!
“而且,老夫讓人去關注過他的親族,知道一個有意思的事!”
蔡京昏聵的目光,陰鷙無比。
他將自己知道的事情跟蔡絛說了一番,蔡絛愕然,蔡京把他當接班人培養,什麼事情都從他這過一手。
可是他從不知道,原來自己的爹爹,還有彆的訊息的路子。
果然如爹爹這般有城府的老狐狸,從來冇有真正把擔子交到自己手裡。
蔡絛神色複雜,但他很快被蔡京訴說的內容吸引。
他臉色陰晴不定,旋即變成狂喜。
“哈哈哈,這吳曄跟泥鰍一樣滑不溜秋,冇有半點把柄,可是他家人不爭氣啊!”
“如此這般,兒子明白了,爹爹這是準備從他家人入手!”
見到兒子信服的模樣,蔡京默默點頭,他略帶深意,看了蔡絛一眼:
“在廟堂上,很多人本身冇有問題,卻往往因為家人而被拖垮!
所以這家裡人若是不爭氣,一個家族的興衰往往就是須臾間!”
蔡絛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明白是父親點他,趕緊行禮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