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曄寫給宋徽宗的東西,除了官麵上的一份奏狀,其實還有一份隻有他們兩個人能看到的私人的信件。
這份信件,吳曄摒棄了表麵上的客套,為趙佶分析瞭如今河北的形勢。
河堤的問題,是已經爛了數十年的問題,想要修補可以,卻絕不是一年內能夠完成的。
吳曄提出,皇帝已經準備為明年改年號,立紫金元年的稱號。
這大水患的出現,必然會招來非議。
先不提黃河水患造成的後果,就是麵對這個必來的大水,最好還是放棄明年改年號的事,而是轉到後邊完成。
但如果皇帝執意要用紫金的年號,那麼黃河這件事必須處理得漂亮,也就是說,如何把一場大災難,變成皇帝自己個人的政績。
吳曄給趙佶報告的事,已經讓趙佶看到了形勢的嚴峻。
趙佶必須將這件事辦得漂亮,不然他改年號的事就砸在手裡了。
被吳曄提醒之後,趙佶冷汗連連,一時間對改年號的事情猶豫起來。
可吳曄話鋒一轉,又說。
就算冇有改年號的事,事關百萬人賑災的情況,此事若不處理好,必出叛亂!
趙佶以道君皇帝自居內政,外交,他都想要有所建樹。
他心裡還想著,如何整頓河北,整頓北方的軍務。
他未嘗冇有,想要拿回幽雲十六州的決心。
可是這一切,都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去施展他的抱負。
趙佶怨氣沖天,可是外邊那些奸臣,卻一直在拖他後退,查,必須查……
皇帝心頭那點戾氣上來,恨不得殺了那些狗官,可是他心裡明白,自己除了大發雷霆,訓斥那些人一番,事情不會有任何改變。
所以趙佶逐漸冷靜下來,仔細將三份奏狀和吳曄的建議慢慢研究。
最終,他還是認真考慮了吳曄的建議,讓宗澤,統禦河北兵馬,全權統領河北事務,全力救災。
但在這之前,趙佶眼中的戾氣,再次浮現。
但此事如果直接冊封宗澤,估計有不少人會持反對意見。
所以,自己少不得要殺幾個人祭天,宋宗澤上去。
想到此處,趙佶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就先挑兩個肥碩一點的蛀蟲殺了,以震懾宵小。
他翻開宗澤過往呈送上來的奏狀,上邊是密密麻麻的名單。
幾乎有黃河途經的州府,就冇有幾個人是乾淨的:
其一,劉豫,字彥遊,景州阜城人,時任提舉河北西路常平倉、兼管勾本路河渠事。
此人官職不算頂高,但位置關鍵。常平倉本為平抑糧價、備荒賑災而設,兼管河渠,更是手握錢糧與工程兩項肥差。
宗澤的奏報中寫道:“劉豫在任三載,常平倉虛報存糧逾五萬石,實則黴爛虧空泰半。
去歲修繕漳河支流堤堰三十裡,上報工料銀四萬貫,實耗不足五千,餘皆中飽。
役使民夫,剋扣口糧工錢,致今春阜城民亂,毆斃胥吏一人,其彈壓後反以【民夫鬨餉滋事】上報,掩其貪瀆。
又與地方豪紳勾結,以次等糧充常平,倒賣官倉好糧,獲利甚巨。估算貪墨,僅河工一項,不下三萬貫,糧秣折價,亦逾兩萬貫。”
其二,高銘,開封府祥符縣人,時任河北東路轉運判官、專勾當本路河防物料。
轉運判官,掌管一路財賦征收、轉運,兼管河防物料,實權不小,更是典型的“京官外放”。
高銘出身尚可與朝中某些清流官員有姻親或同鄉之誼,但自身才乾平平,靠鑽營得此肥缺。
宗澤注:“高銘任內,河防所需之樁木、石料、竹索、薪草等物,皆由其經手采買。
其與商賈勾結,以朽木充良材,以亂石充條石,虛高報價,上下其手。
去歲采購【萬全埽】應急樁木三萬根,實測不足八千,且多為蟲蛀彎翹之劣木,今歲桃花汛時該埽險情頻發,與此有直接乾係。
又,其利用職權,將部分河工銀兩挪用,放貸於大名府豪商,坐收利息。貪墨數額,難以精確,然據物料價差及挪用款項估算,當在五萬貫以上。且此人行事周密,賬目做得漂亮,尋常稽查難以發現破綻。”
其三,王球,字寶臣,相州安陽人,時任澶州通判、權知州事,兼本州河防提舉。
這是一位地方實權派。
澶州(今河南濮陽)地處黃河北流要衝,河防壓力極大,地位重要。知州出缺,由通判王球暫代,兼管河防,可謂位卑權重。
宗澤對此人評價尤其嚴厲:“王球性貪而酷,在澶州五年,百姓有【王剝皮】之號。
其貪墨河工銀兩,手段更為酷烈。不僅虛報工程,更借【均徭】、【加派】之名,額外征收【河防捐】、【埽工錢】,中飽私囊。
去歲加固【永安埽】,強行攤派每戶民錢五百文,不從者鎖拿杖責,致一老嫗投河。所征款項,大半落入其私囊。
又,其縱容親屬、胥吏,壟斷河工物料供應,低價強買,高價售與官府,民間苦不堪言。
去歲至今,因河工攤派逼死、逼逃百姓,不下二十戶。估算其直接貪墨及搜刮所得,不下八萬貫。且此人與本路兵馬都監張彪過從甚密,常有酒宴往來,疑有勾連。”
這三個人的罪證,都算得上證據確鑿,而且宋徽宗對這三個人也有印象。
這印象非但不是壞印象,而且非常好。
因為在朝廷中,某些人在為底下官員表功的時候,還將這些人當成有功之臣,上報到趙佶麵前。
這樣的人物,在朝廷中的考覈居然還不錯?
趙佶轉身,去讓人找曆年吏部送上來的文卷。
他果然在堆積如山的舊檔中,翻出了近幾年的官員考功簿與相關奏報。
昏黃的燈光下,那些曾經被他硃筆批過“可”、“善”,甚至“著吏部記錄,優敘”的字跡,此刻像一隻隻嘲諷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
劉豫的考功記錄上寫著:“勤勉任事,督理河渠,不避辛勞。
景州、阜城等處河工,頗見成效。常平倉儲,賬目清楚,去歲河北微旱,平價糶米,小民感念。”
落款是時任河北西路轉運使的褒獎,以及吏部考功司“中上”的評等。還有一份奏章,是半年前一位朝中頗有清譽的諫官所上,提及河北西路“河防漸固,倉儲足備”,特意點名稱讚劉豫“督辦有力,可堪任用”。
高銘的檔案更是光鮮。他是“進士高第,素有才乾”的評價,外放河北東路轉運判官被認為是“曆練”。
考功評語是“精於錢穀,勾稽明敏,采辦河防物料,多能撙節浮費,為國庫省帑”。
去年年底,戶部甚至有一份行文,稱讚河北東路“河防物料儲備為諸路之冠”,建議“嘉獎經辦有司”,其中就提到了高銘。
更有甚者,就在三個月前,權知開封府事在一份關於漕運的奏疏中,還順帶提了一句“如高銘者,實乾之才,可備驅策”。
王球的記錄則充滿了“能吏”色彩。
澶州是河防重地,知州出缺,他以通判“權知州事”,本身就說明上官的某種“信任”。
考功簿上評價:“明敏果決,勇於任事。督率民夫,修繕堤防,不遺餘力。
雖催科稍嚴,然河工緊要,不得不爾。境內肅然,盜賊屏息。”
吏部的評等是“上下”,離最優的“上上”僅一步之遙。
還有一份大名府路安撫使司的呈文,稱讚王球“處衝繁之地,而能鎮定,河工錢糧,料理明白”,建議“俟有州闕,即實授之”。
同一個人,兩種完全不同的評價,隻把趙佶給氣笑了。
這是真將他當傻子玩呢?
在宗澤和吳曄的報告麵前,這份考覈顯得十分滑稽和可笑。
也是這份對比,成為壓垮趙佶心中猶豫的最後一根稻草。
本來對於吳曄和宗澤提出來的大移民計劃,還有讓宗澤進一步掌兵的事情,趙佶是十分猶豫的。
趙家人對於兵權這件事的敏感,幾乎是本能反應。
而吳曄的大移民計劃,更加瘋狂。
這是一個極其勞民傷財的決定,將百姓從他們熟悉的土地上遷徙出去,然後要安置,那要多少錢。
從治理成本上說,趙佶並不願意做這件事。
他本質上,也不是什麼愛民如子的皇帝,隻是因為某些虛名和使命架著,他纔不得不當好一個皇帝。
吳曄是瞭解他的。
所以他的勸諫中,很少有道德綁架,而是利益的比對。
一百萬的災民,如果處置不好,是可以動搖國本的!
而且,會動搖他道君皇帝的合法性。
如果他政和六年宣傳自己的道君皇帝,政和七年就來了一場他處置不好的大水災。
這對於他而言,是無法接受的事情。
道君皇帝的神聖性,在於受命於天。趙佶他享受了道君皇帝帶來的好處,也要承受它帶來的限製。
他如果處置不好光是那些言官的唾沫,就能讓趙佶顏麵掃地。
趙佶深吸一口氣,心中已經做了決定。
“來人,給朕準備紙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