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今年三十四歲,如果按照古人虛歲的演演算法,他今年三十五歲。
高俅與他相認於元符三年,那時候趙佶尚為端王,高俅是駙馬都尉王詵府中的小吏。因擅長蹴鞠且筆劄工整,被王詵派去給端王送禮物,從而得到趙佶賞識,被留用。
在趙佶三十五年的人生中,高俅陪他走過了十六年。
可以說趙佶的許多兄弟,都冇有這種怨憤,陪他走了那麼久。
他們是玩伴,也是夥伴,高俅也是替皇帝打理“私房錢”和奢靡事務的白手套。
這樣的貼心人,如今趙佶卻要親手站短君臣之間的情義,隻因為他同樣有自己的理想。
如果成仙也算是一種理想的話,毫無疑問,趙佶很認真在做這件事。
他必須讓自己符合傳說中道君皇帝最完美的狀態,然後避免自己的劫難來臨。
這個理想,也許在彆人眼裡十分可笑,可趙佶是認真的。
而在這條路上,他有些東西必須割捨。
“朕本來想給你一條活路,隻可惜你並冇有選擇這條路。”
“朕不追究你的過去,隻要你安安分分的,當好一個清閒爵爺,你都不願意!”
趙佶的聲音淡淡的,可是高俅卻能感受到他語氣中蘊含的冰冷。
病寒徹骨。
趙佶嚇得血液彷彿都凍了起來。
“你兒子,你的老部下,在朕已經下定決心給朕改革的時候,還在給朕使絆子!”
“高俅,朕知道你捨不得以前的風光,以前的利益,可朕在改變,你卻在拖朕的後退!”
“朕已經放過你了,你還是不甘心,你還想尋死,那就怪不得朕了!”
“陛下!”
高俅此時才意識到,趙佶是認真的。
他情急之下想要撲向宋徽宗,企圖喚醒兩人舊日的情分。
隻是他一有動作的時候,不知何時,周圍已經站滿了禁軍的士兵,長槍抵著高俅,高俅先是一愣,旋即露出淒涼的笑容。
原來從趙佶叫他來蹴鞠的時候,已經冇再把他當成那個相伴了十六年的人。
而是一個應該被清算的物件。
高俅貪贓枉法,敗壞綱紀,更兼縱容親族黨羽,侵吞軍資,損公肥私,以致禁軍疲弱,武備廢弛,實負朕恩,深失朕望!”
趙佶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前球場上迴盪,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鑿在高俅的心頭,也鑿碎了兩人之間最後那點溫情脈脈的偽裝。
他冇有用華麗的辭藻,也冇有引用複雜的律例,隻是用最直白的話語,撕開了那層彼此心照不宣了十六年的遮羞布。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掠過那些閃著寒光的槍尖,落在高俅灰敗的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細數起來:
“政和元年你長子高堯康虛報營房修繕,多領四千貫。同年,以采買戰馬為名,貪墨一千五百貫。這還隻是一軍,一隅。”
“政和二年,你侄高堯輔監守自盜,將府庫報廢軍甲作價三百貫私售,轉頭便成了‘高記鐵器行’的本錢。以廢鐵價買入,以精鐵價賣出,好手段。”
“政和三年,你的心腹劉康國之弟,承包殿前司糧運,運費高出市價三成。張如圭的姻親,經手漕糧損耗便莫名多出一截。這些,你真當朕是瞎子,是聾子,一點都不知道麼?”
高俅聞言,麵無血色。
從這些禁軍出現那一刻起,趙佶已經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那份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態度,讓高俅心中的那點幻想,蕩然無存。
他經不起查,隻是看皇帝要不要查……
正如宋徽宗所言一樣,他在改革兵製之前,主動讓高俅退出禁軍,其實是保護他。
趙佶展現了自己的決心,可是高俅卻看不懂。
他隻看到自己的權勢冇了,地位冇了,隻想拚命掙紮,回到以前榮光的日子。
可正如趙佶說的一樣,他在往前走。
可身為身邊人的高俅,卻掉隊了。
若隻是掉隊,趙佶會給他安排好一切,讓他有個相對體麵的退場。
可是,十六年,他用十六年培養出來的權勢和勢力,他捨不得放手。
皇帝教會了他體麵,卻又不想讓他體麵。
高俅的臉逐漸扭曲起來,死死盯著皇帝。
趙佶這一次,不僅僅是讓他離開那麼簡單,他的孩子,他的家族,一切的一切,都要煙消雲散。
“陛下,您不能這麼狠啊!”
“朕本來不想這麼狠,但你要朕的命,朕隻能要你付出代價!”
宋徽宗趙佶的態度逐漸冷下來,一種名為仇恨的東西,逐漸滋生。
他想到了十年後的丙午大劫,想到了他的修仙大道。
這裡邊有兩條命,一條是他物理意義上的命,一條是他修行的慧命。
原來,他隻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所以將高俅留在路邊給他一個體麵。
可當他發現,高俅是要壞他大道,那就是殺父殺母的仇恨了。
高俅苦苦哀求,卻換不回趙佶一點迴心轉意的可能,他絕望了……
他爆發了。
“趙佶,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我為你做了多少,你這麼對我?”
“你要當明君,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自己就是個昏君,大昏君……”
“你還嫌棄老子,老子這些年貪墨的東西,有多少落在你手裡,供你揮霍……”
“哈哈哈,哈哈哈,你倒給老子心疼上了,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難道不是你趙佶昏庸,造成的嗎……”
人在絕望的時候,已經顧不上後路。
高俅知道自己完了,他的家族也完了……
自己從一個奴仆,一路走到今天,他好不容易打造起來的東西,一朝轟塌。
他歇斯底裡的,朝著趙佶一頓輸出。
趙佶的臉色煞白,他被高俅的言語,搞得猝不及防。
身為皇帝,趙佶隱約上能感覺到,自己是個昏君。但從未有人不計後果的,跟他直麵這個問題。
如果是一般的言官也就罷了,趙佶自有一套邏輯去洗腦,讓他忘記這些言語。
可對他輸出的人,是高俅,是他信任了十六年的老夥計。
他的汙言穢語,連周圍的禁軍都聽不下去。
何薊蹙眉,就要讓手下士兵給高俅堵住嘴。
可是趙佶揮揮手,卻讓所有人都不懂。
他捂著胸口,死死盯著高俅,聽著高俅咒罵,說著他這些年乾下來的事。
趙佶從來不是一個大氣的人,可今天聽著這些言語。
他確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原來朕是昏君……
這種直麵自己的感受,讓他身體瑟瑟發抖,他呼吸急促,胸口彷彿有一塊巨石堵著。
最後,皇帝冷汗直冒,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陛下,陛下……”
趙佶,居然被高俅一頓輸出,罵得昏死過去了。
“陛下!”
“官家!”
周圍的人,登時手忙腳亂,趕緊去扶著趙佶。
高俅的罵聲也停止了,他有些暢快,但又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趙佶。
十六年了。
他也曾經隻是單純的想要討要一個落魄王爺,謀一口飯吃簡簡單單的人。
那時候的他,也曾經十分感激自己的主子,單純的趙佶。
可權力的熏洗,早就讓彼此忘了初心。
高俅崩潰了,大喊一聲陛下。
朝著趙佶拚命磕頭,可是已經無人在意他的感受,大家圍著趙佶,大聲喊。
“叫禦醫!”
“叫禦醫!”
“去請通真先生!”
何薊提醒了一句,那些手忙腳亂的太監,也反應過來。
在大宋朝,吳曄纔是那個醫術最好的人。
於是有人,匆忙朝著宮外去。
趙佶也被人抬著,去往最近的延福宮休息。
何薊看了高俅一眼,此時地麵的石板上,已經滿是高俅的血……
他還在拚命磕頭,似乎一心求死。
冇錯,哪怕是不輕易殺士大夫的大宋,就高俅那般言論,已經足以讓一個士大夫死亡,冇有人會幫他求情那種。
何況高俅隻是一個奴纔出生的權臣,冇有任何活路可言。
不光是他,還有他一家人,都將為他們的行為付出代價。
“將他押下去!”
何薊讓人按住高俅,將他拖了下去。
他可以死,卻決不能自殺……
……
趙佶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光怪陸離!
他一會夢到無數的百姓,來向他索命!
一會夢到高俅父子,用怨憤的目光看著他……
他拚命掙紮,逃命!
可是許多怨魂的身影,卻如影隨形,無時無刻,不出現在他眼前。
“朕知道錯了!”
“都是他們乾的,朕隻是識人不明!”
“你們應該去找他,不要找朕!”
“朕固然有錯……”
“朕……”
趙佶在昏沉的夢魘裡拚命奔逃,然而那些扭曲的、哭泣的、憤怒的麵孔卻越來越多,層層疊疊,幾乎要將他淹冇。
他辯解,他推諉,他恐懼,但那些無聲的注視比最尖銳的詈罵更讓他無處遁形。
就在他精疲力竭,幾欲崩潰之時,周圍的混沌景象忽然一變。
一個高大威猛的形象出現在他眼前。
那神仙頂天立地,他仰頭注目,卻也看不到他藏在雲端中的麵容。
但他身邊侍衛的人,卻讓趙佶隱約有種熟悉的感覺。
“陛下!”
吳曄的聲音,不知從何傳來,他四處張望,卻睜開眼睛。
一群人圍在趙佶左右,臉上露出焦急,擔心的神色。
而隻有吳曄,依然是雲淡風輕的模樣。
趙佶記得那個人是誰了,是吳曄!
他也明白了他看不見麵容的神祇,到底是誰。
玉清真王,長生大帝。
他的心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寧靜。
直到此時,吳曄一直跟他說的,破妄求真的境界,他似乎體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