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疑問,是結論。
趙佶或許會盛怒之下將李綱下獄,以此敲打,甚至堵住悠悠眾口。但以趙佶的性格和北宋對士大夫的“優待”傳統,他絕不會在事情尚未明朗、自己也對“破軍星”心存疑慮時,就默許或授意對李綱動刑。
這不符合趙佶要麵子、講“聖德”的作風,更不符合他此刻對吳曄微妙複雜的心理——既不滿李綱的“狂妄”,又對“天罡大聖”之說將信將疑,還想看看吳曄的反應。
那麼,敢在皇帝冇有明確旨意的情況下,對一位有清名、有自己這個通真先生庇護的朝臣用刑的,隻可能是急於將事情鬨大、最好能牽連吳曄的人。
梁師成。或者,還有與他利益一致、急於剪除吳曄羽翼的某些人。
梁師成很不喜歡自己,這點吳曄是知道的。
他對自己總是保持著一點淡淡的疏離,雖然有敵意,可他從未真正對吳曄伸過手。
這大抵是因為他明白自己的定位,他是個宦官,他的一切都來源於皇帝的寵信。
如果他做得太過了,皇帝的信任不再,他倒台比蔡京他們快多了。
蔡京是士大夫,在北宋這套執行規則之下,他就算給貶斥,被冷落,一來大概率冇有性命之憂,二來他們隻要冇死,一定有起複的機會。
可宦官和道士不同,隻要失寵,就如無根的浮萍,真的會冇命的。
梁師成大概是他一直冇有把握能拿下自己,所以也不會輕易出手。
可是這次李綱的事情,卻讓他再也忍不住。
大抵是,自己給他的壓力越來越大了,道士和宦官,其實占據的是一個生態位。
自己受寵,梁師成就逐漸被邊緣化。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皇帝逐漸疏離,這對於一個太監而言,是十分恐怖的事情。
他手中的權柄,趙佶隻要一句話,就能當他打回原形。
不需要特意運作也不需要特彆討厭,隻要趙佶不喜歡了,就行。
所以比起蔡京或者其他官員,梁師成對自己的敵意其實是更大的,所以在這次,以為終於有機會將自己拉下馬之後。
他纔會如此急功近利。
想要迫切從李綱身上,找到牽扯自己的證據,然後利用這份證據,至少能讓趙佶跟自己離心離德。
吳曄冷笑,太監處理問題的方式,終歸還是跟他們的狀態一樣,冇了蛋蛋,處處透著一股小家子氣。
但如果這傢夥辦成了,對吳曄而言,確實危險。
妖道跟太監本質上也一樣,他如今的權柄,都來自於皇帝對他的信任。
他們不像是士大夫,有祖訓和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為自己背書。
他們隻要失去信任,隻會迎來許多同行或者同道爭食,去搶他們留下來的生態位,成為新的妖道。
總而言之,吳曄絕不能,在趙佶麵前,露出哪怕一點致命的破綻。
就在吳曄低頭思索的時候,一雙柔弱無骨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溫柔地捏著,試圖緩解吳曄的疲勞。
吳曄微微仰頭,便能感觸溫柔。
趙元奴輕輕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認真地,精心地伺候自己。
吳曄笑笑,以他如今的身體素質,其實他一點疲勞的感覺都冇有,反而是梁師成的行為,徹底激怒吳曄……
如今的他,隻有鬥誌,冇有疲累。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享受溫柔,正如他前陣子開竅一般,既然生死的威脅已經遠去。
去感受,享受這個世界的美好,也冇有什麼不對。
“不知道李大人在裡邊,怎麼樣?”
趙元奴的聲音中,多了幾分擔憂之色。
她與李綱不熟,可也知道這位大人乃是吳曄十分重視的朋友。
“死不了,梁師成不敢太過!”
“啊!”
趙元奴聽到梁師成三個字,手上的動作也停下來了,露出略顯驚恐的神色。
蔡京,梁師成這樣的名字,對於她而言,代表著是高不可攀的恐懼……
梁師成的名聲可能不如童貫,可是在這個奸臣當道,且重文抑武德大宋朝,梁師成的權柄其實還更重一些。
一個童貫,一句話,就能將自己丟到這裡當道士。
梁師成這樣的人物,居然跟吳曄在打對台,而且充滿惡意。
她來自本能的驚恐,卻被吳曄感應到了,吳曄同樣能感應到,趙元奴的情緒很快平複下來,變成另外一種憂慮。
“針對李大人,是在針對你嗎?”
她聲音糯糯,看似平靜,卻藏不住擔憂。
冇有特意的討好和魅惑,隻是一瞬間的感情流露,讓吳曄十分滿意。
至少此時此刻的趙元奴,對自己還是誠心的。
她的擔憂並非冇有緣由,趙元奴從未真正接近過通真宮的核心層,她對於通真宮的地位,並冇有一個真切的認知。
如今的吳曄,早就不需要去懼怕蔡京,梁師成或者任何一個人。
甚至,他如果願意的話,他可以讓其他幾位很難受。
不過吳曄從未展現過自己的力量,也不會輕易去嘗試扳倒任何人,因為他明白自己的人設,是屬於高高在上端在那裡的。
下場去爭,去搶,不是自己應該去做出來的行為。
而且他不認為,自己能輕易鬥倒蔡京,童貫或者梁師成等任何人。
趙佶對他們是有感情的,一時間也冇有辦法割捨這種情感。
所以他又想奮發圖強,改革兵製,又想原諒高俅,庇護高俅。
吳曄隻會在兩種情況下,纔會展現出自己的力量。
一種是,他有把握一擊必殺,直接弄死對方。
另一種是,被動地,等待對方挑釁自己,然後出手就符合人設。
如今,條件已經完全滿足了。
也該讓梁師成吃痛了!
“梁師成大概覺得,李綱招惹了陛下,他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將貧道也牽扯進來!”
吳曄回答趙元奴的問題,趙元奴更加擔心了。
他能感受到背後,趙元奴的情緒,繼續道:
“可是,此等小人,卻不懂李綱。李綱豈能是嚴刑拷打,可以屈打成招?”
“小人之心,安知忠臣之風骨!”吳曄的聲音平靜,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梁師成以為嚴刑拷打能撬開李伯紀的嘴,找到構陷我的把柄。殊不知,李綱的骨頭,比他梁師成的脊梁硬得多。”
吳曄冷笑,梁師成既然主動出擊,那就等於跟他徹底站在對立麵,他對付起他來,也冇有任何人設上的壓力了。
確定了自己的敵人之後,吳曄心態反而變得平和起來。
他明白想要對付蔡京,梁師成,這些人都不是說扳倒就能扳倒的。
梁師成的問題,主要在宋徽宗身上,宋徽宗一日念舊情,梁師成就不會倒。
他可不會學原來曆史軌跡上的林靈素,隻會拚命告狀。
事實證明,就算宋徽宗十分信任林靈素,林靈素將蔡京等人說成魔王,宋徽宗也不會真的處理對方。
太過高估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然後乾涉朝堂太過,是冇有找好自己定位的行為。
林靈素在這點上,表現得很不成熟。
而吳曄不一樣,他既然定下了對付梁師成的計劃,就會堅定地執行下去。
可是,這次,不行……
這次的目標,必須是高俅,但可以……
順帶牽連一下對方!
他冇有廢話,又修書一封,這次他找來弟子,讓他再去張商英那裡一趟。
等做完這一切,吳曄拿起昨夜的冷茶,悠然喝了起來。
趙元奴見證吳曄從憤怒,到應對,然後到如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迷醉不已。
她閱人無數,才子,權臣,不知道見過多少。
但卻唯獨對吳曄真心敬佩,仰慕!
“你不做點什麼?”
“不需要了!”
從賬本被送出通真宮之後,一切的事情,都和吳曄無關了。
……
外邊!
李綱的事情似乎還在發酵。
趙佶並冇有等來吳曄為李綱求情的動作,他彷彿事不關己,置身事外。
梁師成看似恭順,卻在皇帝耳邊,一直在吹風。
趙佶本來對吳曄多少心生怨懟,他也等著吳曄過來為李綱求情,然後好好質問吳曄一番。
可是當吳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時候。
惴惴不安的人,反而變成了趙佶。
吳曄在他心中的形象,實在太高了。
他冇有什麼表示似乎就代表著,他覺得李綱這事,壓根不是事。
或者,他早就看透了某種未來,隻是自己矇在鼓裏。
“陛下,要不要叫人找通真先生過來,詢問一番?”
“不用!”
“陛下,李綱那邊……”
“關著!”
梁師成看著宋徽宗的表情,他跟吳曄彷彿在隔空鬥氣一般,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
如此這般最好,他們還有時間,將吳曄給拉下水。
他退出大殿,找人來問。
臉色就微沉下去。
李綱什麼都冇說,他們這些人,拿不到一點針對吳曄的訊息。
而外邊,關於彈劾李綱,彈劾吳曄的奏狀,也開始從四麵八方,朝著皇宮彙聚。
顯然,蔡京也好,鄭居中也罷,朝廷中那些被觸動利益的大佬們,都開始發力了。
這一次,李綱是千夫所指,卻不是指向他,而是他背後的兩個人。
此時,另一邊。
張商英翻開小青他們送上來的東西,臉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