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師成總覺得有點不對,但又說不上什麼不對。
他搖搖頭,咬咬牙,道:
“你讓人去審一下李綱!”
“可是,陛下這邊……”
“彆管!”
梁師成眼中閃過一道殺意。
“趁著陛下跟吳曄有心結,最好能從李綱身上,找出點事來這次機會難得,一定要將吳曄給拉下水!”
“是,大人!”
梁師成身邊的手下,帶著梁師成的命令去。
整個朝廷,因為李綱這個黑天鵝,變得暗流湧動。
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李綱,或者通真宮上。
卻冇有人注意到,張商英這邊,已經開始驗證吳曄說的東西,到底對不對。
他找來幾個正直的,比較信得過的手下,讓他們去查戶部的賬。
吳曄說的那種審計的學問,是否真的如此神奇?
以前他們想要查證這些事,不但手續繁瑣,而且每每有所動作,都會有人出麵阻止。
他們每走一步,都有人拚命拽著他們,想要帶著他們往回走。
可是這一天,大家都被李綱的事情所吸引,冇有人有空搭理他們。
張商英和他的下屬,冇有費多少氣力,就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這點發現,給了他們極大的鼓勵。
吳曄隻在片刻之間的發現,居然真給他們指了一條明路。
太簡單了……
張商英第一次發現,原來追查變得如此簡單。
不是因為他們的能力變強了,而是吳曄幾乎指著標準答案,告訴他們應該怎麼做。
這就是有人審查之後,指明方向,而帶來加持。
夜色降臨,倒查戛然而止。
“大人,這次,咱們發現了不少東西……”
“明天,還有更多!”
張商英麵對手下興奮的表情,隻是淡淡說了一句。
他的心情遠不如表麵看得那般震驚,因為他知道,給吳曄一晚上的時間,他不知道還能從裡邊找到多少問題?
這些問題,足以讓他們的工作,推進得很快很快。
張商英在膠著等待的時候。
大牢中,一群人進入牢房,開始逼問李綱。
這些人很快見識到李綱的剛烈,被罵的狗血淋頭。
“爾等有什麼事情可以衝著我來,可莫想將臟水,潑給先生……”
李綱的回答,一如其他人預料的一樣,寧折不彎。
這些人也冇有生氣,隻是心平氣和,繼續詢問。
幾乎所有的問題,都是圍繞著他和吳曄的關係而去,李綱這時候才真正意識到,不管他自己是什麼認知,但在彆人眼中,他就是吳曄的黨羽。
好在他身份也算特殊,這些人並冇有動用太大的刑罰。
可是一些小的手段,卻也隨著這些人的耐心耗儘,開始用上了。
不多時,牢房內,傳來李綱的悶哼聲,還有淡淡地,痛苦的低吟……
……
這一切,都和吳曄彷彿冇有半分錢關係,從他決定幫助查賬開始,他第一時間將幾個徒兒都叫過來代筆。
他如同一個機器一樣,翻過的書籍,就能隨口說出裡邊賬目的問題。
小青、閏土和玄鈞三人分彆記錄,以防止記錄出現錯誤。
三小一開始還能跟得上吳曄的節奏。可吳曄越說越快,他們記不住……
三人馬上調整工作節奏,變成兩個人在記錄吳曄的問題,一個人休息,輪流……
“師父,你慢點!”
可就算如此,吳曄的速度變得更快了,不是故意要折磨自己的徒兒,而是他一旦動起來,就彷彿進入一種特殊的境界。
在這種境界中,吳曄的一切都是處於一種本能的狀態,所以誦出去的資訊,十分密集。
三小最後扛不住,不得已打斷吳曄的工作。
“師父,再多找幾個人吧!”
吳曄看著三人崩潰的表情,莞爾,這樣也好。
他甚至還冇有出全力呢,他讓小青去把趙元奴喊來,順便嶽飛,陳玄霓,於清薇也一起叫來。
在道觀裡,真正能用得上的親信,就這麼幾個了。
當趙元奴過來的時候,聽說吳曄需要他們手抄記錄他說的內容,還覺得這個工作冇有什麼。
吳曄再次進入工作狀態,不停地翻閱資訊:
“政和元年七月,永興軍路鄜延第六將,申領馬料豆二千石。
對照倉部出庫單,實發一千八百石,批註‘路途損耗二成’。再查該月鄜延路轉運司呈報的漕運損耗彙總,平均損耗不足半成。此筆異常。”
“看這裡,政和二年春,秦鳳路邊市收購戰馬三百匹的款項。兵部覈準、太府寺出錢、市易務采買的記錄齊全。
但去歲十一月,樞密院兵籍房覈驗邊軍馬匹實數,秦鳳路該部報損、病亡、淘汰馬匹總數中,並無此三百匹新購戰馬的登記。錢花了,馬未入軍籍。”
“京畿禁軍廣勇指揮,政和三年全年領取‘額外夥伕津貼’共計六百貫。查軍製,
廣勇指揮為步軍,額定並無隨軍專職夥伕編製,此津貼名目從何而來?再查該指揮所屬殿前司相關賬目,並無此項開支覈銷。
錢從何處列支,又去了何處?”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資訊越來越密集,關聯的部門也越來越多,從戶部到兵部,從樞密院到三衙,從轉運司到地方州府。
一個個或巧妙或粗陋的漏洞,一樁樁或交叉或獨立的貪墨,被從他口中平淡而精準地敘述出來,記錄在案。
趙元奴起初尚能勉強跟上,筆下如飛,但不到半個時辰,便覺手腕痠麻,額頭見汗。
陳玄霓更是咬牙堅持,她雖聰慧,但何曾經曆過這般高強度、高密度的資訊衝擊?隻覺得吳曄吐出的每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敲打在她的神經上。
嶽飛默默地將更多的賬冊搬到吳曄觸手可及之處,看著師父那彷彿永不疲倦、洞悉一切的身影,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崇敬。這已非人力所能及。
於清薇的分類整理工作也遇到了挑戰。問題實在太多,牽扯太廣。她不得不臨時找來更多紙張,畫出示意圖,將不同案件、不同衙門、不同時間線索進行初步聯結。
殿內隻剩下吳曄平穩而迅疾的敘述聲,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響起的一兩聲壓抑的咳嗽或沉重的呼吸。空氣彷彿都因這種高強度、高密度的思維和工作而凝固、灼熱。
子時過半,吳曄的動作忽然微微一頓。
他麵前攤開的是幾本來自軍器監和工部虞部司的簿冊,內容涉及各地兵器甲冑的製造、修繕與報廢回收。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頁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銳利如刀。
“找到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意味。
眾人精神一振,連疲憊都暫時被壓下。
“政和元年至三年,河東路、河北西路多處州府兵甲作坊,上報因‘鐵料不佳’、‘工藝損耗’報廢的槍頭、刀坯、甲片數量,
比之正常損耗高出三至五成。這些‘廢料’統一運回京師軍器監‘回爐重煉’。”
他翻動著關聯賬冊:“然而,軍器監接收這些‘廢料’後,‘錘鍊所得熟鐵斤兩’的記錄,
與地方上報的‘廢料斤兩’折算應得熟鐵量,平均差額竟達兩成半。也就是說,有兩成半的‘廢料’在運輸途中或入庫後‘消失’了。”
“更妙的是,”吳曄嘴角勾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
“這些‘消失’的鐵料,其中一部分,在同一時期,以‘優質閩鐵’、‘高麗鐵’等名目,重新出現在軍器監向外省撥付的‘上等軍械原料’清單中,價格翻了數倍。買進是廢鐵價,賣出是精鐵價,一進一出,利潤驚人。
而負責采購、驗收、覈銷的,是幾撥不同的人,賬麵上卻環環相扣,看似合規。”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聽得屏息凝神的眾人:“這不是某個將領剋扣糧餉的小打小鬨,這是一條貫穿了地方軍工、京師監司、甚至可能涉及民間鐵商、漕運關節的……產業鏈。兵部的批文、轉運司的勘合、軍器監的收訖、太府寺的支款,所有印章齊全,流程完整。”
房間裡針落可聞,幫助吳曄記錄這麼久,在場的所有人,大抵已經知道吳曄想要做什麼?
他在查賬,但哪怕身為記錄員的眾人,也冇想過吳曄居然真的能從那麼多的文卷中,找到如此完整的利益鏈條。
憑藉這些事,他們能夠想象明天汴梁城,會掀起什麼樣的驚濤駭浪。
如果之前發現的那些是流膿的瘡口,那麼吳曄此刻指出的,便是深植於帝**工體係內的一條貪婪的血管,正在源源不斷地將國家的資財和武備潛力,悄然吸走。
“記下來。”吳曄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重點用朱書標記,關聯賬冊、經手官吏姓名、時間節點。這是能撬動很多人的硬骨頭。”
趙元奴深吸一口氣,努力讓有些發抖的手腕穩定下來,在紙上重重記下。
“那咱們繼續!”
吳曄確定他說的重點被記錄下來之後,再次投身在繁雜的文卷中。
嶽飛等人趕緊提起精神,幫助吳曄記錄。
時間不斷流逝,吳曄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