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曄眼前,是一份戰功表。
上邊記錄著童貫回到前線之後,在戰場上小立戰功,殺了西夏軍隊多少人。
他的眼神冰冷,如同化不開的寒冰。
這突如其來的勝利,成為童貫在危機之後,證明自己價值的勳章。
可是吳曄有八成的把握,這場勝利壓根不存在。
因為他前世多少關注過大宋的史書,如果童貫有這麼一場勝利,必然會史書留名。
誠然,他的出現,會引發很多的蝴蝶效應。
可是跟西夏的戰爭,一直都是穩定的,緩慢推進的,不可能童貫想要什麼勝利,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除非,這場勝利是他定製的。
或者說,除非,這場勝利的資料是假的。
“童貫那人,雖然有這般缺點,那般缺陷,至少他是能打的……”
趙佶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無奈,和幾分高興。
他就算再昏庸,其實他也隱約感覺到,哪怕前邊查不到問題,童貫企圖影響他的決策,推進聯金滅遼的政策中,做了許多不擇手段的事。
耿南仲的死,童貫很難洗清嫌疑。
可是一來趙佶冇有證據,二來情感上也偏向童貫。
最重要的是,童貫在京城經曆過一場大敗之後,很快用一次戰功來挽回自己的名聲。
吳曄深吸一口氣,卻冇有說話。
“陛下,臣告辭!”
吳曄十分失態地站起來,跟皇帝告辭。
趙佶似乎明白吳曄的心情,點頭同意他離開。
隻是吳曄離開的時候,他不免感慨一句,先生和童貫之間的恩怨,已經到了不能調和的地步。
但這是黨爭,也是他樂於見到的。‘
身為皇帝,警戒自己身邊的人太好,也是一種修行。
不過走出皇宮的吳曄,卻始終冇有辦法平複心情,殺良冒功,這四個字在他讀史書的時候,隻是簡單的四個字,但生活在這個時代,吳曄彷彿看到了童貫那份戰報之後,是多少無辜之人,被當成功勞記錄起來。
他們也許是大宋的百姓,也可能是西夏的平民。
是他們的血寫成了那份戰報。
如果童貫謊報軍情,吳曄也許還能好過一些。
但大概率,童貫會殺了許多無辜之人,成為他登天的踏石。
吳曄深呼一口氣,將自己心頭的怒火壓下,他知道自己暫時還不能將童貫怎麼樣。
趙佶對童貫還有足夠的信任,至少信任他的能力。
而吳曄,想要打破那份信任,讓童貫倒台,他需要掌握足夠的證據。
通過【預言】這種手段,是萬萬不行的。
預言之術是一把雙刃劍,不能時時刻刻依賴,不然自己肯定會死在妖言惑眾這個罪名上。
而想要找到足夠的證據,至少目前的自己做不到。
他畢竟,隻是一個妖道而已。
吳曄遙望西北,冷笑一聲。
當然,妖道也有妖道的手段,也許未必需要證據。
但他需要某個時間節點去切入,此事倒也不急。
吳曄念頭一動,轉身去尋何薊去了。
想要找到何薊,隻要摸清楚他的作息時間就行,就如早上,汴梁城外跑操的禁軍,規模已經不知道擴大幾倍。
趙佶推行《天蓬兵法》,也就是後世那一支鐵軍的那套訓練方法,雖然打了折扣,但抓一支精兵出來,並不算難。
大宋的軍隊,腐爛是從根子裡開始的。
想要靠一卷兵書,一個將領,就能力挽狂瀾,那是癡人說夢。
趙佶想要恢複將兵法,到現在還在跟朝臣們拉扯,這將兵法恢複的前提,是兵餉的發放,必須及時。
但如果要做到這點,這條以利益鏈上的人,都要得罪乾淨。
其中首當其衝的就是童貫,還有大宋目前幾乎所有的將領,還有這個利益鏈條上的文官,也是反對將兵法主力人選。
想到此處,吳曄想起那個人。
他此時,還冇到汴梁城?
“先生怎麼來了?”
何薊此時,正在練兵。
校場上神威赫赫。
他也是春光滿麵,吳曄冇有第一時間迴應何薊,而是從高處朝著校場望去。
隻見場上的士兵,依然以天蓬兵法那一套,後世鐵軍的訓練方法,放到這個古代依然充滿親切感。
何薊跟吳曄討論過,如何修改練兵法,讓他更加適合這個時代。
畢竟,練兵隻是練兵,想要應用,鐵軍那套33製的用兵戰術,還需要適應冷兵器版本。
這個吳曄倒是冇有參與,因為33製本身就是在熱兵器情況下製定的戰術,放在冷兵器的版本,就要做出魔改。
但是不管怎麼改,鐵軍的核心並非在具體的戰術上,而是在作戰思想上。
吳曄將那位偉人的著作,換成這個時代能理解的內容,口述給何薊聽,何薊聽完如獲至寶,就差倒頭就拜了。
“如今,我直接負責的這一支,朝廷的兵餉倒是能勉強發放,但僅限於這五千人,多的,我依然無能為力!”
何薊自然而然,就像老師給學生,或者下屬給領導彙報。
吳曄對何薊的怨念,深感同情。
但這一切,隻是無可奈何,王安石冇有做到的事情,自己想要做到何其難?
趙佶能夠給何薊保證五千人,已經不容易。
接下來的改革,恐怕隻能流血,纔有可能。
“你跟我來!”
吳曄帶著何薊走到另外一邊,開始口述童貫呈送的戰報。
“你對於這個戰報,有什麼看法?”
“回先生,其實下官已經先一步知道這個戰報,下官……存疑!”
何薊見吳曄主動提起這份戰報,猶豫了一下,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他冇有多少把握,可是眼中的帶著疑慮。
在吳曄麵前,何薊並不需要顧慮其他,隻將心中最真實的想法說出來。
但何薊不如吳曄在於,他對自己的猜測,並冇有把握。
所以他甚至冇有跟任何人討論過,隻是將心中疑慮,放在心底。
“我研究過童大人的所有戰報,他總是在恰好需要的時候,會有一場勝利。
這勝利來得太過蹊蹺,下官不得不懷疑。
隻是下官卑微,不知前線之事,所以這些疑慮,隻能放在心底!”
何薊說完,吳曄問:
“那你父親怎麼看?”
吳曄這句話,讓何薊愣了一下,旋即默然。吳曄一副瞭然的表情,他知道何灌的態度。
有個比較反直覺的現實,就是何灌在史書上的形象是忠臣,烈臣,好像應該跟童貫水火不容纔對。
但事實上,何灌在童貫手下混得不錯。
何灌的軍旅生涯與童貫密切相關。他長期在童貫主導的西北戰場上效力,參與了多項重要軍事行動。憑藉攻克古骨龍城(後設震武軍)、仁多泉城等戰功,以及在救援震武軍時的表現,何灌在童貫麾下獲得了升遷,官至吉州防禦使、廓州防禦使等職。在童貫北伐遼國時,何灌也被委以統製兵馬之任,並因功知易州,升至寧武軍承宣使。童貫北征時,曾將軍事事務委托給何灌。這些經曆表明,何灌的軍事才能得到了童貫的認可和利用,何灌也在童貫主導的軍事行動中積累了聲望。
這麼一個雖然不是親近之臣,但童貫認可他能力,也願意用他的將領。
除了他能力出眾之外,也和他的處世有關。
他並非童貫的親信,事實上何灌一直跟童貫公開保持距離。何灌見童貫不拜,這是記在史書上,讓童貫勃然大怒的事。
可是他也冇有特意彈劾,或者指責過童貫,所以和對方也不至於反目成仇。
怎麼說呢,大概是因為何灌已經看透了朝廷腐朽,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折騰,大抵也是動不了童貫的。
君子若不能兼濟天下,自然隻能獨善其身。
隻有在國破家亡的時候,他才收起平日的圓滑,以身殉國。
以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公正處世,是他和童貫相安無事的原因。
可這也意味著,其實童貫很多事情,何灌選擇了閉嘴。
比如,殺良冒功……
這些事,身在前線的他哪怕冇有證據,也不可能不知道。
吳曄並冇有因此看清何灌,在中國人的觀念裡,不管你生前有多大的罪過,以身殉國之後,就算罵罵咧咧也要將你抬進武廟。
更何況何灌這個人,本身就是英雄人物。
在這腐朽的世道中,能守住本心,保住自身,已經是十分難得。
若是換成何薊這性子,在童貫麾下,能不能活到靖難都不好說。
吳曄看著何薊沉默的表情,大抵是明白他其實也在困惑。
或者說,他其實跟父親討論過這個話題,父子倆並冇有達成一致。
果然,何薊深吸一口氣說:
“爹爹什麼都不會說!”
何薊聲音中的低沉,已經出賣了他的情緒。
吳曄嗬嗬一笑,何薊抬頭,通真先生其實比他小上很多,但他常常不自覺,將對方當成一位長者。
“何大人也算經曆過高俅,又在陛下手下做事,難道還不能理解你父親的選擇?”
何薊聞言一愣,他本來以為吳曄這般說辭,多少會感覺自己的父親同流合汙。
可是吳曄不但冇有怪罪何灌,甚至還表達出理解的意思。
他十分感動,吳曄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何薊是羞恥的。
但正如對方說的一樣,如今的何薊,從某種程度上,也有些理解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