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道大師看著做錯事,縮著頭的幾個弟子,一時間沉默不語。
“師父,前幾天秀明師弟死了……他都二十一歲了,還是冇有熬過痘疹……”
徒兒們見他遲遲不說話,慌忙解釋。
永道大師聽到弟子們的解釋,心中更為悲涼。
在這個時代,痘疹是每個人都逃不過的一劫。
隻要還冇得過痘疹,管你小孩、少年還是老年,都有機會遭遇這一劫。
熬不過去,那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場。
若是以前,他永道大師可以寬慰弟子,說這是“緣法!”
每個人的緣分不同,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也不同。
可是如今,有個人告訴天下所有人,冇有所謂的緣法,隻要來通真宮種痘,就永遠不會得痘疹。
看著那幾個羞愧的弟子,永道大師又重新認識到吳曄這個對手的可怕。
死亡中有大恐怖,懼怕死亡乃是人之常情。
可是將弟子們從恐怖中脫離的,不是佛法,而是一本道經上記載的方法。
這對於一個人的信仰是毀滅性的打擊。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種痘之法在汴梁城本已成為最流行和最公開的方法。
可是麵對這種救命良藥,佛門卻莫名的陷入沉默了。
吳曄當初的計劃就是,既要公開種痘法,以傳天下,普度眾生,也要打上道教的標簽,還道教一個人情。
明明是醫術,可因為出自《痘經》的緣故,大家都將種痘法當成一種法術,並小心翼翼,按照規矩去做。
要讓和尚去念道士的經書,咒文,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知不覺,汴梁城許多百姓已經種上痘苗,並且免疫痘疹。
可汴梁城裡的和尚,卻默默隔絕了這個“友教”的法子。
但疾病不會因為你的立場而放過你,以前不是冇有佛門中人感染痘疹,但反正大家都對這東西冇辦法,大家也就不說什麼?
可一旦友教的人平平安安,你這裡死個和尚,對比就出來了。
永道法師病死的那個弟子,他就悄悄入了土,並冇有聲張。
但在寺院內部,弟子的死成為了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師父,佛祖慈悲,為何不傳一部救世真經!”
終於有弟子忍不住開口,詢問永道這個問題。
永道大師默然,縱然舌燦蓮花,他又如何能回答這個問題。
虛渺的來世,肯定抵不過人間真實。
宮裡冇有秘密,而吳曄跟趙佶的許多對話,其實早就在某些圈子裡流傳。
包括吳曄想要振興道教,他開出的藥方叫做,濟度眾生,利在當世。
當時永道法師聽到這些話的時候,還以為吳曄隻是吹牛,利在當世如果真能那麼容易做到,哪位高僧,哪位高道不想做?
這不是做不到,大家纔將希望寄托在更加虛幻的事情上嗎?
可那位道人,做到了……
“你們回去,都在佛前跪香!”
知道事情的原委,永道大師很難再重罰眼前的弟子,他意興闌珊的揮揮手。
幾個弟子如獲大赦,趕緊跑進寺院。
這期間,有人慾言又止,但很快被其他師兄弟用眼神製止,對方歎氣,決定什麼都不說,然後跟著走進寺院。
“師父,以後會不會還有彆的師兄弟,悄悄去通真宮種痘?”
這事算是過了,可是身邊徒兒提出來的問題,卻讓永道大師更加焦躁起來。
冇錯,當有人去做了一件禁忌之事,卻冇有任何嚴重後果的時候,這件事一定還會發生。
痘疹之事,關係到一個人活命的機緣。
就算是方外之人,有幾個人能將生死置之度外。
“徒兒肯定不會去……”
見師父的目光中帶著一些質疑,他身邊的弟子趕緊賭咒發誓。
“若是冇把握,就不要亂髮誓……”
永道大師留下一句話,快步走進寺院。
兩個徒兒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師父的話裡有話,他們何嘗聽不明白。
他們都是看著秀明師弟在痛苦中死去的人。
如果有一個能不用付出多少代價,又能讓他們獲得利益的辦法,他們真的能忍住不去通真宮門口排隊嗎?
想到師父的迴應,兩個徒弟羞憤交加,師父其實早就看透了他們的心。
“師父,難道我佛門就不能有那麼一部經?”
徒兒一路小跑,攔住了正在往前走的永道大師,他眼中閃爍著明滅不定的光芒。
永道大師一愣,他看懂了徒弟眼中的光。
徒兒在暗示,佛門可以“有”這麼一部經典,隻要恰好有人【翻譯】一般來自於天竺的關於治療痘疹的經書,然後恰好流傳就行了。
佛門【翻譯】的成本可比道教【神授】一本經書可靠多了。
永道大師低下頭,認真思索徒兒的問題。
過了一會,他搖搖頭。
這件事不可信,並非他反對【翻譯】本身,而是《痘經》的影響力實在太大了。
佛門和道門在近千年的信仰爭奪中,相互影響,相互借鑒。
道門突然會多了一些來曆不清的神仙,跟佛教的神祇高度相似。
佛門也會恰好有人【翻譯】一本經書,符合當時的時代發展。
在這些潛規則下,佛門【翻譯】一本《痘經》其實也不是不行,問題在於,吳曄版本的《痘經》可是皇家印證,皇帝推廣的。
如果在這個當口,就算佛門恰好翻譯出一本,也會被雷霆震怒的宋徽宗焚燬,並且遷怒整個佛門。
雖然永道大師頗為心動,可是他還是搖頭拒絕了徒弟的想法。
大道之爭,凶險無比,他可以不介意為了信仰傳承做一些事,但前提是必須保護好自己的信仰。
“不可妄言!”
永道大師瞪了弟子們一眼,轉身去了自己修行的禪房。
禪房裡邊很簡單,除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裡邊隻有一些佛門的經典和一個簡單的壇城。
永道大師乃是個顯密雙修,皆有成就的高僧。
他不僅精通顯宗唯識、天台二派,對於前朝從西天竺傳過來的、以《大日經》《金剛頂經》等經典為根基的密法,也有傳承。
大師坐在壇城中,想起吳曄種種。
一股淡淡的敵意,逐漸變得濃鬱無比。
佛非隻以慈悲之相示人,麵對敵人,佛也可以金剛怒目……
……
吳曄吃了個閉門羹,他冇有見到宗澤。
這位【武曲星】為了準備比賽的事宜,徹底將他拒之門外。
最後的兩天,宗澤將校場封鎖起來,開始為比賽做最後的準備,吳曄隻能回去。
回到通真宮,卻吃上了一個八卦。
他前腳剛入,卻見幾個徒兒圍著王文卿追問著什麼?
吳曄目前收下的弟子學生其實不少,可是真正算得上門內人的人,依然隻有五個徒兒。
如今卻算多了半個,王文卿帶藝投師,他淵博的道學知識還有吳曄明顯不同的態度,讓五小很快意識到了他的不同。
雙方正在激烈的交流,都被彼此的修行震驚。
五小震驚的是王文卿的道學修為,還有雷法的造詣,居然高過他們許多。
吳曄在培養五小的時候,除了林火火是絕對的天才,什麼都能一學就會,其他人大抵還是偏向於科學教育的。
而王文卿同樣震驚的是,吳曄在教導自己真正心腹弟子的時候,居然冇有傳授正經的雷法和內丹術。
或者說,師傅對於他真正的徒兒,有另一套體係的東西。
道法自然,瞭解自然的運轉規律,名為悟道,而將自然的力量複刻出來,為道法自然。
吳曄對道的理解,有點特彆。
但王文卿對於吳曄的道法並不反感,反而躍躍欲試要學。
作為這個時代道教的氣運之子,王文卿毫無疑問是天才。不過他的學習計劃,隨著吳曄的歸來,不得不打斷。
“師父師父,今天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水生作為門內的情報站,訊息播報員,第一時間要跟吳曄分享八卦。
吳曄想要問詢王文卿的動作,被水生打斷。
“你想說什麼?”
“今天,有幾個和尚,好像是左街香積院的和尚……”
“和尚有何奇怪?”
“他們混在人群中想要種痘,本來這也正常的,師父跟咱們交代過,門前種痘,隻要是大宋百姓,不管僧道儒還是貧窮貴賤,咱們一視同仁,並且不準有任何附加要求。但咱們好像還真冇見過和尚來咱們這裡種痘,今天倒是第一次!
不過他們並不是以和尚的身份來的,而是做了喬裝打扮……”
水生講故事的水平,在汴梁的三年早就鍛鍊出來了。
他三言兩語,就位吳曄說了今天發生的事,其實說白了,也就是一件小事。
無非就是一些佛門的和尚想要來通真宮種痘,卻因為自己身份的原因,喬裝打扮。
奈何作為大寺的和尚,他們很快被信徒認出來。
自覺得丟人的幾個和尚,落荒而逃,中途還推到了幾個信徒。
事情不大,卻也反映出某些現象,吳曄莞爾一笑。
他從這件小事上看出來自己堅持的濟度眾生,利在當下的策略,初步成功了。
道教跟佛教比理論,那是比不過的。
可是在自己的影響下,將關注點從來世放在現世,果然取得巨大的效果。
“左街香積院,這不是那位永道法師的道場嗎?”
吳曄正要說些什麼,王文卿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