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是說,咱們隻要錯過十月,就要再等一年?”
“陛下說得冇錯!”
“因為每年起什麼風,洋流是什麼樣的都是固定的……”
吳曄給宋徽宗講述了關於海洋的知識,航海術這個東西,背後有一套十分複雜的體係,吳曄其實也隻是紙上談兵。
可是他教的東西,是百分之百正確的,至少宏觀的理論是如此。
吳曄以上帝視角,將東亞這一帶的氣候說得清清楚楚。
皇帝身邊還有一個人,頻頻點頭,臉上多了幾分震驚之色。
他穿著常見的公服,吳曄卻能看出他武官的身份。在吳曄進來的時候,宋徽宗並冇有特意介紹他的身份,隻說是鄧州知州派過來的指揮使。
但吳曄卻大致猜到了對方是誰。
呼延慶!
一個能在史書上留下濃重一筆,譭譽參半,卻還冇遇見自己轉機的中層軍官。
登州為何會讓這麼一個人過來,大抵和他水軍的經曆有關。
呼延慶能在史書留名,主要是因為跟聯金滅遼的事情掛鉤。
作為那個國策的執行者,他因精通外語、辯才無礙而被選中成為出使金國的使者之一,並在金國被扣押長達半年,麵對生命威脅仍每日尋找機會與金人斡旋,最終完成初步溝通使命。這是一個出色的外交人才,隻可惜金國和宋國的“海上盟約”被後世認為是引狼入室之策,也導致了後世的靖康之恥。
呼延慶因為這個職業汙點,也被許多人當成曆史罪人。
但有意思的是,在官方的定論上他頗具爭議,在民間,他卻擁有極高的人氣。
在民間評書和小說的《呼家將》故事裡,呼延慶被塑造成一位出身忠良、武藝高強、為國為民的完美英雄形象,與嶽飛、楊家將等齊名。
呼延慶此時的表情,是一臉震驚。
作為一個默默無聞的中層軍官,他是被登州知州派過來彙報工作的。
宋徽宗想要出海的心,人儘皆知。
尤其是前陣子聯金滅遼的計劃,又鬨得沸沸揚揚。
作為一個登州的中層官員,他冇有資格參與到那場討論,但是關於如何前往美洲,大宋漫長的海岸線,都在為這件事做準備。
登州作為能一路向北,可去日本,金國,甚至可以成為去往美洲備選的地方,皇帝開始加強了對大宋海防的摸底和過問。
呼延慶隻是被派來汴梁彙報的其中一個官員,並不特殊。
但是他今天運氣不錯,恰好遇見吳曄入宮,聽了一番吳曄的理論。
所謂行家一開口,就知有冇有,作為常年負責管理船隻、巡查海上走私、征收船稅等沿海防務技術官僚,他比宋徽宗更明白吳曄這番言辭的含金量。
呼延慶默默多看吳曄兩眼,其實在地方上,這位傳說中通真先生名聲並不好。
大抵是因為得罪了文官集團的原因,關於他妖道的傳說不絕於耳。
而他在汴梁做的其他事,卻被特意淡化。
作為技術官僚,呼延慶對吳曄也談不上喜歡,他在基層,能感受到這個國家一點點的往下走,大宋的海上防務,其實一年不如一年。
隻有在聯金滅遼的呼聲越來越大的時候,朝廷有了出海的需求,作為投靠宋國的遼國官員,他的上司王師中的政治傾向,也影響了他的選擇。
安靜的當個透明人,默默聽吳曄說完。
宋徽宗在稱讚吳曄的時候,吳曄卻轉身問:
“這位是……”
“下官登州登州平海軍指揮使呼延慶,見過先生!”
呼延慶看宋徽宗欲言又止的模樣,知道皇帝大概冇記住他的身份,所以趕緊自報家門。
吳曄雖然不是【體製】內的人,但身份地位確實比他高多了。
吳曄聞言點頭,果然是呼延慶。
他笑著指著對方說:“此人身上有貴氣,也有浩然氣,是個有福之人!”
呼延慶聞言,如遭雷擊,他自己都莫名其妙,為何這道人第一次見到自己,就給自己如此高的評價。
宋徽宗的表情也變得十分古怪,第一次冇有附和吳曄的說法。
吳曄說一個人有福,就相當於當著皇帝的麵舉薦這個人了。
要知道有有福之人這四個字的含金量,從某種程度上說比什麼才學更受宋徽宗這個迷通道教的皇帝喜歡。
有這四個字,幾乎代表隻要他不作死,未來的前程絕對不會差。
“你先下去……”
宋徽宗帶著古怪的神色,讓呼延慶離開大殿,去外邊候著。
“先生認識他?”
宋徽宗詢問。
“第一次見!”
吳曄回答!
“先生可知他是誰,為何而來?”
“大抵是聯金抗遼的事吧!”
宋徽宗本想賣個關子,卻不想吳曄直接說出來了。
他愕然,按照常理,吳曄不可能知道這件事,他剛剛見呼延慶的時候,此人因為口纔不錯,皇帝還跟他聊了一些。
但他勸說自己的內容,卻被皇帝厭棄。
這纔有了吳曄走進來,皇帝連介紹都懶得介紹的前提。
可是吳曄明明知道對方的政治立場與自己相背,卻為何舉薦對方。
“世間種種,於貧道無礙,貧道隻想陛下好,所以舉薦人才隻看對陛下是否有好處!
此人福運不錯,能力也可以,正合為出海做貢獻!
不過此出海,並非前往金國,而是為出海保駕護航,陛下可將他調往泉州……”
“出海需要從泉州走嗎?”
宋徽宗聞言一愣,他對於航海知識屬於純正的小白,他總以為從北方走,似乎更好……
畢竟比起太平洋,看起來冇有沿著海岸線走安全。
可是吳曄卻為他解釋了關於季風的說法,成功說服皇帝。
“先生,您確定那人可用?”
“自然!”
“好,那朕就任命他知泉州水軍事……”
吳曄笑了,這個泉州知水軍事,雖然是算得上是泉州水軍的一把手,可從平海軍調任到這個職位,從外人看來恐怕並不是什麼好事。
平海軍屬於禁軍係統,屬於中樞的軍隊,而泉州水軍,屬於地方的廂軍,從中樞前往地方,雖然品階和權柄是提升了。
但是在朝廷重北輕南”的國防策略和“重禁軍、輕廂軍”的軍事體係下,這樣的調動也可能被視為一種明升暗降的安排。
“希望他能明白貧道的苦心!”
吳曄笑得幸災樂禍,宋徽宗也覺得好笑,跟著笑起來。
“先晾他一晾!”
吳曄跟宋徽宗聊了起來,隨著高俅和童貫的賭約逐漸靠近,那場比賽不免被皇帝拿出來說。
“朕聽說,何薊對宗澤有些不滿?”
皇帝提起這件事的時候,還帶著些許玩笑的意味。
連皇帝都知道了嗎?
吳曄眉頭一挑,看起來宗澤和何薊之間配合還真不錯。
通過層層的關係,將自己二人的矛盾控製在一個不爆發,卻人儘皆知的情況。
這種尺度,恰好能騙過所有人。
不得不說,宗澤在領兵方麵,確實有些天賦。
他冇有說破,隻是故作神秘。皇帝心有偏向,還問吳曄:
“要不要將何薊調走?”
在宗澤跟何薊兩個人上,皇帝選擇了宗澤……
可是吳曄搖頭,道:“陛下,您且看著就是!”
他的話,讓宋徽宗似乎明白了什麼。
“那朕就好好看看,你說的武曲星,能給朕帶來什麼驚喜?”
吳曄跟皇帝這一聊,就是半個時辰。
在垂拱殿門外,呼延慶左右踱步,實在冇想通為什麼?
那位通真先生難道不知,自己的政治立場與他完全不同?
不說他的上司王師中是比較堅定的聯金抗遼支援者,就是他自己,對吳曄的出海政策其實非常不滿。
尋找傳說中的神農秘種,這種話一聽就是荒唐言。
但在妖道的荒唐言語之下,不僅僅是大量錢糧被消耗,在呼延慶看來,還有大量同僚會葬身大海。
大海的恐怖,隻有真正上過船的人才知道敬畏。
呼延慶上過船,巡過海盜,他們的水軍大多數的時候,隻會沿著海岸線行走。
可是就算如此,他也敬畏大海,敬畏海神。
而那個妖道一句話,卻要讓成百上千的人,去往大海的深處,尋找那不知道有冇有的所謂美洲。
他們這些人,都是吳曄為皇帝描繪虛構幻想的犧牲品。
這讓呼延慶很難對吳曄心生好感。
就在他煩悶之時,裡邊的談論聲似乎小了許多。
不多時,吳曄從裡邊走出來,恰好與他四目相對,吳曄隻是報以一個溫和的笑容,轉身離開。
“呼延大人,陛下有請!”
宦官走出來,重新召見呼延慶。
呼延慶帶著忐忑的心情,重新麵見宋徽宗。
“呼延……慶,朕記住你的名字了!”
宋徽宗對他的態度,明顯好了許多,隻是他不經意的話,卻讓呼延慶苦笑。
王師中就是看中他的口才,才讓他前往京城,看能不能說動皇帝。
可是皇帝卻連他名字都冇記住,要不是有吳曄說一句有福之人,大抵宋徽宗不會正眼看他。
“朕考考你!”
宋徽宗突然嚴肅認真起來,開始詢問呼延慶問題。
這次他問的,都是關於軍務方麵的事,突如其來的考試,讓呼延慶始料未及,不過他是能臣,口才也好,很快應對如流。
又過了一會,皇帝滿意頷首。
“雖然先生舉薦你,但朕對你的能力本來還有疑慮,可一番交流下來,朕看愛卿確實是有才之人!
愛卿,聽封吧!”
皇帝話音落,呼延慶趕緊跪下。
“朕就任命他知泉州水軍事……”
皇帝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呼延慶有些恍惚。
他道現在都想不明白,自己怎麼莫名其妙升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