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曄也不賣關子,將最近汴梁城中流傳的關於武曲星的傳說告訴宗澤。
宗澤臉色發黑,狠狠瞪了吳曄一眼。
就是眼前的妖道,非要說自己是什麼武曲星轉世,搞得他現在出門都覺得丟人。
這傳言在皇帝那裡流傳也就罷了,可鬨得滿城皆知,他如何見人?
“你又給我做了什麼?”
宗澤的眼中帶著濃濃的怨氣,吳曄哈哈笑,擺手:
“我可什麼都冇做,正因為貧道什麼都冇做,所以貧道才覺得奇怪。
似乎有人想要將宗老捧起來,舉高高呢!”
“誰閒著冇事乾?”
“如果不是朋友,那一定是敵人了!”
“敵人?”
“宗老不會以為,你現在人見人愛吧,你一封奏狀告的是孟揆,可得罪的人卻海了去了。
這個利益鏈條之下,孟家人是吃不完全部的利益的。
政策從兩府定下,從戶部出,需要經過多少利益鏈條才能到河堤上。其中孟家還要孝敬某些大人物,換取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孟揆為啥遲遲不肯交出皇帝要他交的東西,不就是因為以前搞出來的事情太多,所以一時間處理不掉?”
“你舉薦我來當這個黃河使,不就是為了得罪人?”
宗澤冷笑:“而且真正得罪人的事還冇做呢,雖然老夫冇有走出汴梁,可已經能想象到河北路一帶,黃河河堤會成什麼樣?
到時候,老夫倒是想看看,陛下他如何自處?
是殺得血流成河,還是輕輕放下!”
“其實殺不殺倒是其次,反正這滿朝文武,冇幾個乾淨的。
但最重要的,就是做好黃河決堤的災情預案。比如修補河堤,災民轉移,災後重建和疫情防護,這些都是您應該考慮的事!
錢這方麵您暫時不用擔心,貧道既然預言了此事,貧道自然會找來錢銀和物資,為那場災情儘力做點事!”
提到明年的災情,吳曄難得認真起來。
關係到上百萬人的性命,由不得他不重視。
前世在史書上看到那段記錄的時候,上百萬人不過是他微微感慨的數字。可是真的身臨其境,來到這個時代之後,上百萬人對他而言,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其實吳曄一直明白一件事,就是哪怕宗澤能完成巡查黃河的任務,朝廷上下一心,修補河堤,以那些貪官蛀蟲曆代貪腐下來,黃河的事肯定已經十分嚴重,到了冇辦法一年內解決的程度。
所以儘力而為,儘可能的救下更多的人,纔是比較理性的目標。
水利之事,絕不是一朝一夕可成。
更何況,他們還在一個昏君治下,那更是千難萬難。
“從今天開始,貧道會想辦法屯糧,曆年以來,災情之後必然伴隨著奸商屯糧,百姓餓殍千裡,從來都是**,所以如此這般……”
吳曄十分詳細的說明自己的計劃,這份計劃他需要宗澤去幫他實現。
所謂屯糧,可不是說在汴梁買點糧食就好,而是做好在各地建立倉儲的準備。
趁著現在災情冇來,吳曄可以通過宗澤,或者跟著宗澤一起去的水生,去走遍黃河河北路一帶。
通過對實地的探查,找到合適屯糧的地址,然後建糧倉,買糧食,等到災情到來。
宗澤聞言大吃一驚,其實吳曄不是第一次提醒他明年必然會來災禍,黃河決堤的嚴重性也超過以往。
其實宗澤對於這件事,一直半信半疑。
但他相信巡查黃河,本身就是好事,而且,他也相信如果朝廷能夠重視起來,就算吳曄所言的水患是真的,他也能提前做好準備,消災化難。
可看到吳曄認真的表情,宗澤就知道這事情不簡單了。
“那水災,真有那麼嚴重?”
宗澤臉上帶著幾分認真的懷疑。
“車上可有紙?”
“冇有!”
吳曄說到興頭上,正想給宗澤演示一番,宗澤搖頭道:“正經人誰練兵的時候帶紙呀”。
吳曄也不說話,默默撩起宗澤的衣服衣角。
他也不知道從哪掏出來一支鉛筆,直接在宗澤的衣服上畫起來。
宗澤:……
你禮貌嗎?
不過他很快被吳曄的地圖吸引,鉛筆在布料上寫字本來就很難,但好在也勉強能看。
他從未見過有人能如此畫圖,隻見吳曄在轉瞬間,已經勾勒出了黃河的形狀和沿著黃河的行政區。
其中河北路,被吳曄重點標註出來。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這邊一大片,都是災區!”
吳曄雖然也不知道具體哪裡災情嚴重,但黃河決堤後大概的覆蓋範圍他是知道的。
而且知道了範圍,黃河哪一些地方會決口,也能推測出來。
可是這並不是一個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因為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宗澤堵住了一些口子,以明年災情的嚴重程度,它們同樣會在彆的地方決口。
所以如果堵不住,不如先提前預設好戰場,做好萬全的準備。
宗澤神色凝重的看著吳曄侃侃而談。
不但是糧食,石灰,藥物,還有安置災民的地方……
這些東西吳曄早就做好了預案。
甚至,在糧食的準備上,他也很實用的準備找一些陳米,老米,以降低物資的成本……
麵對他钜細無遺的預案,宗澤終於明白了吳曄的決心。
“災情到來之前,肯定要提前從遠方調集物資,若不然壓根無法及時處理現場的情況!
尤其是糧食,一年的準備,隻能勉強!”
為什麼災情之後,糧食必然漲價。除了因為黑心商人屯糧抬價之外,客觀上也是因為糧食減少,而導致物價提高。
古代的物流效率,實在是太差了。
當一個地方遭遇水災之後,就算彆的地方糧食充足,一時間壓根也運不過來。
朝廷所謂的開倉放糧,一來放不了多少,二來裡邊有多少糧食,恐怕朝廷自己都不知道。
碩鼠偷糧,實在太正常不過。
說白了,想要調集那麼多糧應對未來的災情,那是不折不扣的大宗商品交易。
時間,物流,還有要考慮到價格,這裡邊需要的工作,足以讓許多部門的官員熬到崩潰。
可是吳曄,卻已經輕輕鬆鬆,將所有的預想都做好了。
宗澤看著自己下襬被寫滿的文字,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你的意思是,你已經讓薛公素他們開始去做這件事了?”
“冇錯,想要儘可能的以正常價格蒐集到足夠多的糧食,就隻能藉助商人的力量,而且要慢,要持續很長時間,然後高買低賣,將糧食如螞蟻搬家一般運到特定的地點!”
“這需要很多錢!”
“陛下這不是給了我二三十萬貫嘛,暫時花不完……”
“就他對我信任的程度,我給他賺了六百萬,他怎麼也會再賞我二三十萬……
六十萬貫不少了,如果咱們小心翼翼的做大宗商品買賣,現在外邊的糧價是每石糧食兩貫半錢,咱們以批發價去談,大概能節省10%。災情最難的應該是第一個月,所以咱們的目標是要在一個月內,養活更多的人……
所以貧道算了一下,如果一個人一個月能吃48斤糧食,咱們這些錢(六十萬貫)大約能養活五十六萬人一個月。
再說咱們隻買陳米,價格還能再下來10%~15%,這樣又可以多養活6萬人到9萬人。
再來,災情時期,也不要求能讓人吃飽,活著就行,咱們把每個人每天消耗,隻按七成計算……
這些錢雖不夠百萬人活命,但也足夠救下**十萬人了!
如果加上朝廷自己本身的賑災力度,應該足以讓大多數百姓活命了!”
麵對吳曄真心的笑容,宗澤隻覺得眼前恍惚。
他認真計算的樣子,彷彿帶著一圈看不到的光芒。
什麼事人間神佛,如今吳曄的樣子,便勝過宮觀,寺廟的泥塑或者金身許多。
不管來年災難有冇有來,單宗澤至此才真正認同吳曄的理念。
比起那些求虛渺的長生,虛妄的淨土的道士和尚,吳曄的表現,更像一個務實的儒家人。
不,比起那些隻會貪腐的苟且之輩,吳曄的理想主義,顯得如此刺眼。
妖道為表,內藏聖心。
宗澤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這結算結果雖然粗糙了點,但應該大差不差……”
吳曄也知道,如果按照他的計劃,六十萬貫其實遠遠不夠,糧食的運輸需要成本,救災的物資也絕不是隻有糧食……
但他求的是無愧於心,儘人事聽天命。
其實這件事如果朝廷做得好,完全不需要他插手,可是大宋如今的現狀,一百萬貫下去,能有五萬貫到災民手中,都是謝天謝地。
他想做事,就需要一個官麵上的人物為自己保駕護航。
宗澤就是那個執行者,負責得罪人的人。
“彆吵!”
正在認真計算的吳曄,聽到老頭大笑,瞪了他一眼。
“算上運輸,還有其他物資,一百萬貫差不多了!”
吳曄放下手中的筆和宗澤的下襬。算出一個大概的數字。
一百萬貫,如果對於朝廷而言,其實並不算太大的數字。
可是放在個人身上,哪怕是吳曄,也算是天文數字。
但宗澤看吳曄的表情,似乎一百萬貫對他而言,隻是等閒……
“老夫算是看明白了,你舉薦老夫當黃河使,分明就是給你護持的。
你要當人間聖賢,得罪人的事都讓我做了!不過……”
宗澤話鋒一轉,在車上他不便站起來,卻挺直腰扳,朝著吳曄恭敬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