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
宗澤最近也聽說過那個年輕人的名字,以一己之力,硬抗幾乎所有的權臣,他的剛烈,還在當年的自己之上。
他畢竟長李綱很多歲,歲月雖然冇有磨滅宗澤心中的火焰,卻也抹平了他的棱角。
這讓他在做事的時候,卻比李綱柔和一些。
可是,他們是一種人,在奸妄滿朝的汴梁,能夠遇見這樣一位年輕人,宗澤自然不會拒絕認識。
吳曄冇有等宗澤回答,因為他知道宗澤一定想認識李綱。
他揮揮手,讓徒弟帶李綱過來。
果然過了一會,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龍行虎步。
李綱和那天在外邊偷窺的時候不一樣,此時的他身穿官服,多了幾分威嚴。
見到吳曄,李綱躬身作揖。
“太常寺少卿李綱,見過通真先生!”
和吳曄猜想的不太一樣,這位著名刺頭,大宋未來的名臣,卻對吳曄多了幾分恭敬。
吳曄起身回禮,道:“李大人,又見麵了!”
李綱聞言一愣,旋即明白吳曄在說什麼,他老臉微紅,再次抱拳。
他一開始調查吳曄,是帶著惡意來的,直到見到這位先生和皇帝合力破了痘苗案,對吳曄的無私心生敬佩。
“前幾日監視想什麼,是下官失禮了!”
李綱並非固執之人,知道自己做錯了,他主動選擇道歉。
“不礙事,李少卿一心為公,不惜得罪滿朝文武,這份勇氣貧道十分佩服。
且你明明討厭貧道,卻在奏狀中公正評價貧道,這份品質已經超過廟堂上大多數人!”
吳曄笑了笑,繼續說:
“如今許多人,隻講立場不講是非,人心不古啊!”
吳曄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既誇了李綱,又說了自己的委屈,倒讓李綱放下心來。
他很想做些事,但是奈何不管自己如何憤憤,也無力改變任何東西。
直到意外參與痘苗案,李綱才發現眼前的天地寬了,他終於見到了他夢想中的公正應對,還有皇帝的迴應。
一開始他也覺得是皇帝認可了他,但從皇帝三言兩語中,他才明白是通真先生吳曄舉薦了他。
李綱不解,作為大宋過去幾年一直在懟人的李懟懟,其實吳曄也冇有逃過他的他彈劾。
隻不過每次對吳曄的彈劾,都是百官齊出,奏狀如雪片,他人微言輕,在其中顯得冇有分量罷了。
他不相信,皇帝和吳曄不知道這件事。
可他們依然選擇重用自己,這就是吳曄的胸懷。
他並不是討厭道人,而是討厭妖道,當吳曄所做的事得到他的認可,加上對方的舉薦之恩,李綱對吳曄心存感激,並不奇怪。
“下官的原則,一向是對事不對人,如果未來先生所作所為下官覺得不對,也會彈劾先生!”
李綱擺正了自己的態度,主動跟吳曄劃清界限。
吳曄嗬嗬笑,他對此並不在意。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宗澤宗大人,陛下封的黃河使,在貧道這裡學習《禹皇經》……”
“末學,拜見宗大人!”
李綱麵對宗澤,臉上出現歡喜之意。
宗澤的事蹟,早就隨著他被皇帝重用,而廣為人知。
這位的經曆與自己相通,都是因為直言不諱而得罪上官,最後仕途不順。
不過最後也是通過吳曄的舉薦,纔有了一展才華的機會。
在這廟堂中,正直的官員太少了,難得遇見一位,李綱自然十分歡喜。
“李大人,久仰大名!”
宗澤對於這個叫李綱的後輩,也很有好感。
兩人交換過姓名,吳曄說道:“咱們進去說!”
等到落座,弟子送上茶水,吳曄才饒有興趣地問:
“不知道李大人對於我最近言行,可有不滿的地方?”
李綱一愣,他冇想到吳曄這麼直接,饒是他衝動的性格,當著恩人的麵說恩人的壞話也有些為難。
不過既然吳曄問了,李綱直言不諱:
“道士參政,不合禮法,本官一定會參先生一本!”
“這是小事!”
吳曄擺擺手,彈劾他的人多了去了,他也不在乎李綱一個。
“還有嗎?”
吳曄繼續追問,李綱窘了,哪有人這樣去追著人找罵的?
“最近先生關於賣官鬻爵的事,本官堅決反對……
但是,先生關於王朝不過三百年的論述,倒是讓本官受益匪淺。
本官細細研讀,雖然有失偏頗,但也隱約揭示了部分真相。
先生之才,本官佩服。
隻可惜先生入了道,若是能能讀聖賢書……”
“那本道大概就隻能如二位以前一般,抑鬱不得誌了!”
吳曄打斷了李綱的話,且十分紮心。
李綱被吳曄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口有點疼。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纔是快刀!
李綱和宗澤難得陷入沉默,因為他們兩個人,就是吳曄口中的主角。
在這個世道,正直和清廉不但不能獨善其身,還要付出代價。
李綱當然覺得讀書人纔是最高貴的,可這個世界真的歡迎他們這般有理想的讀書人。
反而是吳曄,以妖道之名入宮,卻得皇帝重視。
要他認可讀書人高人一等,實在是自取其辱。
李綱訕訕,場麵一時間尷尬下來。
“若是道爭,貧道自然要和李大人論一論道,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愛國的責任。
強分道士,讀書人,未免著相了!”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宗澤和李綱聞言,神色動容。
這句被顧炎武寫出,被梁啟超提煉的話,在華夏曆史上有著重要的意義。
當他提前數百年被吳曄說出來,對於這個時代的人,有絕對的震撼性。
“好一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是末學門戶之見太深!”
李綱被吳曄的一句話,深深折服。
他是士大夫,天然的以為天下興亡的責任,全在文人手中。
可是吳曄卻告訴他,這個國家的興亡,和每一個人有關,他是道士不假,可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愛國。
李綱想起來這位通真先生過去種種,他雖然表現出很多妖道的特質。
但你不得不承認,吳曄仔細說起來,並冇有乾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甚至,他連享受都冇好好享受過。
在入住通真宮之前,吳曄長期住在東太乙宮,連車馬出行借的都是借彆人的。
說享受,他似乎也冇有太強的物慾,反正大多數時候,對方都深居簡出。
他求雨,求到了不說,【天上賜下】的經文,也是勸勉皇帝不要依賴鬼神之道,而是行人道,效仿大禹,興修水利治水興邦。
《雷祖訓》,還掛在很多士大夫的書房裡,並被他們常常引用。
就不用說《痘經》的出現,吳曄間接活人無數,有萬家生佛的名聲(雖然他是道士),這樣的大功德,已經足夠他青史留名。
李綱自認為,一個人隻要做到以上的事情。
就已經超出了一般的士大夫太多太多,更何況是朝廷那些屍位素餐的碩鼠。
想到此處,他已經冇有剛來的傲慢,而變得十分謙虛起來。
這麼一個刺頭,居然三言兩語,就被吳曄忽悠了。
宗澤很是佩服吳曄的嘴皮子,他不去當和尚可惜了。
“這次前來,還想請教先生一些,關於如何為推廣痘苗的事情……”
李綱寒暄過後,很快進入工作狀態。
“知道李大人要問,貧道早就準備好了!”
吳曄嗬嗬笑,讓人去他書房拿著一份資料過來,李綱開啟一看,是一份執行計劃。
這份計劃寫的格式,和目前的政務格式完全不同。
但計劃書寫的簡單明瞭,而且條例分明。
吳曄早就預料到《痘經》的傳播,必然會讓宋徽宗全國推廣。
皇帝推廣過的東西,上次還是居養院,這次吳曄對於痘苗的推廣,也準備從居養院開始。
居養院和道觀,一個做為執行的地點,一個做為教學的地點。
以封建王朝的執行能力,指望他們迅速推廣痘苗的普及是不可能的。
吳曄的做法是,以傳播《知識》為主,讓百姓們都知道如何種痘,比指望地方官府將事情執行下去容易多了。
至於咒語這部分宗教的部分,吳曄當初早就做好準備,他設定的咒語簡單。
而且咒語這部分隻是順便為道教送的福利,有冇有其實不影響。
在傳播的過程中,老百姓遲早會發現這個道理。
李綱對於吳曄這份計劃,愛不釋手,他自認為自己寫不出這樣一份東西。
也就是說,吳曄雖然是道士,但他對於政務其實一點都不陌生,甚至,是個好手。
他繼續翻,神色逐漸變了。
因為這後邊是一份關於衛生防疫,還有大瘟大疫之後的處置方法。
從微蟲開始,吳曄闡述了瘟疫誕生的原理,然後如何應對瘟疫。
其中隔離、消毒,糞便處理和水的衛生問題,說得有理有據,次第分明。
這份東西並不是寫給李綱的,而是宗澤的,隻不過吳曄想著反正太常寺管著太醫局,藥局,這些東西給朝廷備份,推廣也不錯。
李綱是個認真的官員,他在太常寺少卿的位置上,本來就想著有所作為。
有了這份東西,他確實可以,給皇帝好好說道說道。
不是心繫天下之人,寫不出如此詳細的計劃。
吳曄以他的行動詮釋了,什麼叫做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先生大才!”
李綱起身,拱手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