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李綱,如果放在後世,一定是個好調查記者!”
吳曄很快得到了關於李綱的奏狀,在通真宮自顧欣賞起來。
朝堂上,李綱的戰鬥還在繼續,他一口氣丟擲去的東西,幾乎得罪了所有人。
一場所謂的痘苗案,生生被李綱變成一場掠奪百姓資產的大案。
他的這本奏狀,自然會得罪許多人,尤其是整個利益鏈條上的一串官員。
宋徽宗趙佶看到奏狀,勃然大怒,命令徹查。
一時間汴梁城,屬於禮部的係統,再次被清洗,那些強召病牛,然後當成好牛再賣出去斂財的人,全部被抓起來。
汴梁城的痘苗,一下子失去了來源。
唯有一個地方,每天依然雷打不動,供應痘苗。
通真宮的名聲,隨著太常寺許多官員的倒台,逐漸為彆人所熟知。
他們宣傳皇帝的慈悲,還有提供穩定的痘苗。
而且通真宮的痘苗,變得越來越多了……
……
“通真先生,官家請您入宮!”
吳曄等來了皇帝邀請他進宮的訊息,他收拾好自己,趕往皇宮,在出示金牌之後,吳曄順利進入宮內。
垂拱殿。
百官皆在。
“臣拜見皇上!”
吳曄行過禮後,宋徽宗高興招手:
“先生過來坐!”
皇帝對他和對彆的朝臣的態度,明顯看出區彆。
等到吳曄站在趙佶旁邊,並不坐下,皇帝知道他不想出風頭,轉而研究正事。
“將人帶上來吧!”
皇帝一聲令下,很快有許多官員身穿囚服,麵如死灰,被帶到皇帝麵前。
大殿裡氣氛極為壓抑,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但這一次冇有人主動跳出來,為太常寺這些官員辯護。
一來是有居養院的案子在前,百官們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其實還高於居養院的事。
因為痘苗一事,是體現皇帝天人感應的重要事件。
它是上天對皇帝的認可,也是趙佶證道君皇帝的一個重要的祥瑞。
可是就算這樣,底下的官員依然敢利用皇帝的祥瑞,中飽私囊,搞得民怨四起。
這樣的蠢事,誰沾誰死。
趙佶早就用他的行動說明,他敢殺人的。
二來,這次爆發的事件,隻在太常寺,太醫局和少數幾個藥局之間爆發,這些衙門的官員,大多數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官員。
既然不重要,就冇必要為了他們而去得罪已經暴怒的皇帝。
官場上,一切都是那麼現實。
太常寺一眾官員,走上前來的時候,也看到了皇帝身邊的吳曄。
尤其是陳少卿,他臉色變得煞白。
如果世界上有後悔藥,陳大人一定很後悔去招惹皇帝身邊的這位紅人,他本以為自己能憑藉自己的態度,獲得蔡京等大人物的另眼相看,作為自己升遷的資本。
誰曾想到,這位道人隻是轉眼間,就讓自己夢境破碎,還淪為階下囚。
皇帝看到眼前的大理寺前少卿,冷哼一聲。
他將一本奏狀丟到對方麵前。
“這奏狀是你寫的?”
陳大人顫顫巍巍,開啟奏狀,不敢說話。
皇帝環顧四周,又看看吳曄,道:
“朕前段日子,可是收到不少關於先生的奏狀,都說先生謀私利,現在爾等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將話題從陳大人轉移到所有人身上,眼神中帶著一種諷刺的味道。
“結果呢,正義凜然的人,卻主導了一場搜刮百姓的行動,而你們口中以謀私利,妖言惑眾的道人,卻自費購買天價的痘苗,以全百姓?
你們的眼睛呢,都瞎了嗎?”
皇帝的聲色逐漸淩厲,百官瞬間低下頭,不敢應對眼前的事情。
“禦史台呢,諫院呢?”
趙佶進一步,將目光投向言官的主要兩個部門,禦史台的禦史們和諫院的諫官們,麵紅耳赤。
他們平日裡懟天懟地,但麵對皇帝的責難,也十分難堪。
趙佶今天要的就是他們難堪,好給吳曄出頭。
“成天將百姓掛在嘴邊,卻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朕賜爾等監察,彈劾之權,爾等不去想著為百姓做事,卻將目光都放在好人身上。
以權謀私,朕看爾等纔是以權謀私!”
他話越說越重,在場的官員麵沉如水,他們算是看出來了,合著皇帝在痘苗的事上冇生多少氣,這純粹是給通真先生出氣來著?
皇帝這做法十分任性,也足以說明吳曄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百官不服,可這次確實是他們踢到了鐵板上。
誰能想到,吳曄居然真的是自掏腰包,為百姓種痘。
在他們心裡,這樣的道士壓根不存在,吳曄的所作所為,也不過是為了沽名釣譽。
可是就算沽名釣譽,他能掏出真金白銀來做事,證明這位先生也算狠人。
那些彈劾吳曄,尤其是跟著太常寺的風波彈劾吳曄的官員,已經麵色鐵青。
皇帝毫不猶豫的騎臉輸出,讓他們十分難堪。
“一件小事都做不好,朕對爾等十分失望。
朕決定,從今日起,痘苗的事由通真宮全權負責。
太醫局暫時受通真宮節製,還有各大藥局,除已經犯法入獄者,其餘人等,皆聽先生差遣!”
皇帝突然下了一個命令,讓百官大吃一驚。
“陛下,不可!”
一直冇有說話的蔡京,鄭居中等人,紛紛出言阻止。
他們望向吳曄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和忌憚,趙佶對吳曄的寵幸,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嗎?
吳曄是道士,他決不能真正站在台前,插手政務。
這可是所有人的底線。
道士乾政,這可比太監乾政要嚴重的多,更不會被士大夫接受。
宦官再得勢,他也隻是皇帝身邊的忠犬,他會因為得寵雞犬昇天,也會因為寵幸他的皇帝昇天,而迅速冇落。
可道士不一樣,道士如果從個體而言,跟宦官的性質其實差不多。
可道士有一個比宦官更加可怖的屬性,是他們背後的意識形態。
“陛下,絕對不可!”
蔡京臉上出現一絲後悔之色,馬上站在前台,主動反對皇帝。
“為何不可?朕看通真先生做的挺好的……”
蔡京張了張嘴,一時間冇了言語。
有些事其實不能放在明麵上來說,他望向吳曄,發現吳曄低著頭,似笑非笑。
一種危機感,在眾位士大夫心中,油然而生。
在三教合流的宋,其實儒家已經走到一個瓶頸期。
老莊和佛學的玄學,助力了佛,道二門的迅速發展。
儒家注重現實,卻少有在形而上學的玄學上有多少建樹,而這些形而上學的東西,恰恰又是士大夫們喜歡討論的東西。
逐漸的,談佛論道,反而成為思想的主流。
將儒家這個事實上統治思想,變成一種邊緣化的學說。
道門和佛門在這個時期,就是擁有這麼大的影響力。
這也導致了他們這些士大夫多少會有一些危機感,尤其是遇見了宋徽宗這個崇道的皇帝,百官心中的危機感越發深重。
因為他真有可能乾出讓吳曄乾政的事情啊!
“陛下,於禮不合!”
“何謂禮?朕奉天承運,破妄合真,未嘗不合禮儀。
更何況朕如今合真奉道,通真先生又是朕天下的道相。
與他一些權柄,朕覺得很輕合理!”
他倒是覺得合情合理,可是百官們徹底慌了。
他們慌的不是吳曄這個人,而是這個口子千萬不能開。
趙佶估計是早有讓吳曄乾政的想法,隻是借了這個由頭,將吳曄抬起來。
“不行!”
“陛下,三思!”
這次更多的官員站出來,不管彼此之間是否屬於一個派係,紛紛反對。
他們可以接受一個如梁師成一樣,站在背後藉助官員去達到自己目的,可絕不接受除了士大夫意-以外的人,走上前台,執行政務。
皇帝再次感受到,來自於士大夫的壓力。
他麵沉如水,難道他連這點小事都不能成?
他是道君皇帝,扶持道門的人,是他天然的想法,吳曄又有本事,自然是皇帝想要扶持的物件。
皇帝正要再說,此時吳曄開口了。
“承蒙陛下錯愛,不知臣可否說兩句?”
他一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吳曄身上。
“愛卿,請說!”
“陛下,臣乃方外之人,承蒙陛下抬愛,纔有如今的身份地位。
雖然昔日臣在九天上,也曾伺候過陛下,但人間不比天上,自有其規矩在此。
陛下願意相信臣,臣自然會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可臣還請陛下,派個大臣輔佐微臣,以全禮製!”
他這番話,讓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本來宋徽宗這次順水推舟,他還真有機會乾涉朝政。
可如今吳曄退了一步,至少讓大家維持表麵上的平衡。
鄭居中,蔡京等人望向吳曄的目光,多了一分暖意。
宋自太祖以來形成的慣例,已經被打破一次了,可不能再破例了。
“找個人輔佐你,不知道先生屬意誰?”
皇帝再次將選擇權給了吳曄,這等於間接告訴彆人,吳曄擁有選擇親信的能力,雖然不如直接乾政,這也是一種莫大的權力。
可是這一次,百官出奇的安靜。
吳曄和宋徽宗對視一眼,露出會心的笑容。
果然你擺出要將整個體係都砸了的決心,他們就就會讓步,
這是吳曄和宋徽宗之間的默契,也算是皇帝開始讓吳曄乾涉政務的開始。
“臣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