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史台在整合初年,曾經有過短暫的反覆,但如今早就是蔡京的黨羽遍地……”
“刑部和大理寺不用說了,蔡家的黨羽上上下下,遍佈其中,其他六部也差不多。
您看戶部和禮部,不就是一個例子?
從尚書到下邊的人,哪個不跟蔡家相關……
還有開封府,開封府府尹王革,就是蔡太師的親信啊……
這些部門裡,唯一例外的大概就是皇城司,可皇城司在梁師成手裡……”
徐知常以一種輕鬆的態度,將朝中的勢力分佈,一一說給吳曄聽。
他是道士,在這件事上,他的態度就是事不關己,吃吃瓜,看看熱鬨。
吳曄聞言沉默,他對蔡京權傾朝野這件事,終於有了個具象化的瞭解。
什麼叫做架空皇權,蔡京從某種程度而言,已經事實上架空趙佶。
“所以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會有什麼大事發生。
官家生氣歸生氣,哄哄就是。
至於那些人,如果太師運作得力,說不定連官職都能保住。
就算陛下盛怒,不肯赦罪,這些人了不起也就是失了官身,或者貶在外地。
那些士大夫和咱們可不一樣,咱們犯了錯,很可能有牢獄之災,性命之憂。
而人家,不但可以以官當罪,還能以錢贖罪。
搜刮的民脂民膏,居然能用來頂罪,這……”
徐知常說到此處,眼中多少有些羨慕的神色。
道士不管多受寵,享受多少榮華富貴,也改變不了道士這個階級其實並不高的事實。
士大夫與君王共天下,說這句話的文彥博去世也不到三十年。
他這句千古名言,對於徐知常來說依然震撼。
吳曄不懷疑,彆看徐知常現在十分得寵,可他終歸還是羨慕那些士大夫的。
士子,從來都擁有比彆人不同的特權,這是從董仲舒獨尊儒術以來,形成的慣例。
可是到了宋朝,這份特權還得到了進一步的放大。
作為以造反起家,對軍人一直充滿警戒心的宋太祖,選擇了以文製武的策略,並且將文人的地位提高許多。
宋不殺士,就是一個最直觀的證明。
倒不是說後世謠傳那般,說太祖留下祖訓和聖碑說不能殺士大夫。
而是整個宋朝,逐漸形成的政治慣例。
這政治慣例的形成,是北宋政府過度抬高了文人的地位造成,一開始也許冇有這種說法。
但隨著文人逐漸的宣傳,也變成了一種默契。
可是這份默契,真的就是一種鐵律,國本?
吳曄其實持有懷疑的態度,但吳曄敢相信,如果有人動了這個默契,一定會遭遇到極大的反彈。
而他希望的是,至少趙佶能夠動一動這個慣例。
任何東西都逃不過一個物極必反四個字。
北宋重文,所以造就了北宋的政治生態穩定,政風開放,科技繁榮等等優點,但經過百年的發展,重文的弊端也十分明顯。
黨爭不說,軍隊戰力差不說。
就是因為官員一般擁有了“免死金牌”,所以貪腐問題基本冇有解決的可能。
你就算掏空國庫,最後也不過是一個貶官的下場,這對於朝廷而言,就是威懾不足。
其實走到政和年間這個關口,吳曄覺得有些慣例,至少要動一動了。
但曆代宋朝的皇帝,早就對這種事形成路徑依賴了,他們冇有任何主觀上的想法動一動這個規矩。
但趙佶可能成為這個例外。
反正這貨底色就是昏君一個,昏君多揹負一個罵名也無所謂。
在吳曄看來,士大夫階層走到北宋這個關口,已經到了不整頓不行的時候了。
至少這個官場,有必要殺一批人。
作為一個王朝,不殺士的後果,就是官員隻進不出,形成大量的冗餘,冗官現象也是成為拖垮北宋經濟的原因之一。
靖康之難其實如果拋去民族屈辱的因素,其實就相當於對【宋】這個王朝做了一次精準的外科手術。
金人殺了大量的官員,北宋減負之後,
纔有了南宋後來百年的繁榮。
可吳曄如今的目標,是為北宋續命,讓靖康之難不要發生。
那盤踞在士大夫集團身上的毒瘤,隻能用彆的辦法清除。
趙佶當個背鍋俠其實不錯,就怕他下不去手……
如果將這個問題丟給下一任皇帝,等到現實逼得北宋的皇帝不得不殺的程度,吳曄相信國家那時候也病入膏肓了。
不行,必須想個辦法讓他殺,不但要殺,還要有計劃有質量的殺,殺死一批貪官。
北宋的財政才能更加健康。
吳曄看這次的機會就不錯,隻要趙佶能打破慣例。
殺了一批居養院的貪官,以後推進水利和疫苗推廣的時候,估計還能再殺一批。
在吳曄看來,徽宗朝好人真的不多,哪怕就是蔡京,童貫的政敵們,也冇有幾個好人。
這些人犯事落馬,殺了就是。
北宋不是官員冗餘嚴重嘛,壓根不怕殺……
等殺出一批空缺,就能提拔一些真正對國家有利的人……
相反如果不殺,就算靖康之難冇有發生。
這個國家也遲早成為晚明的模樣……
就在吳曄心裡琢磨著,怎麼給宋徽宗加點猛料,讓他開了這口子的時候,林靈素求見。
“蔡太師要宴請我?”
吳曄接到林靈素送上來的拜帖,陷入沉思。
蔡京與他雖然麵上和解,但其實他們從未真正坐在一個屋子,一張桌子上吃過飯。
他在有意無意疏離吳曄,吳曄也有意無意跟他保持距離。
吳曄的人設,是皇帝天上的舊臣,是皇帝的心腹手足,他並不希望自己跟太多的臣子走得太近,隻是守好自己的本分。
而蔡京,大概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還不夠資格跟他平起平坐。
但為何,在皇帝動手的關口,他送來這份拜帖?
吳曄不得不思索這帖子背後的原因,去肯定是要去的,他絕不能在人家冇說明來意的情況下,拒絕蔡京的邀請。
可是去了,皇帝會怎麼想?
這次居養院的事情,名義上是冇有針對蔡京,因為這點小錢他大概率冇有經手,甚至不知道。
可就他那黨羽氾濫的程度,皇帝落下去的每一個鞭子,都打在他的勢力範圍。
所以……
他想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去影響皇帝?
這份邀請函,本身就是一種拉攏入夥,或者說逼他站隊的邀請。
從徐知常的話語中,吳曄也明白蔡京其實對這件事並不看重,那麼他的猜測應該成立!
接受蔡京的招攬,從此成為他們體係中的一員?
如果吳曄答應的話,他也許還真有可能成為那個所謂的道相。
但如果不答應,哪怕隻是不明確的答應,想來自己未來一定會被各種針對……
這翻臉,似乎來得比想象中快。
“告訴太師,貧道一定準時赴約!”
吳曄想了一下,給林靈素一個肯定的答覆,林靈素鬆了一口氣。
他隱約感覺到,吳曄和蔡京之間若即若離的敵意,這份敵意讓如今跟吳曄走得很近的林靈素十分為難。
作為通道之人,從他請吳曄過經《玉樞寶經》開始,吳曄算是他半個老師。
林老道現在混得很好,並不想跟吳曄再次為敵。
吳曄對於赴約的態度是開放性的。
他很快找人給他換好衣服。
“師父,您不怕陛下誤會?”
林火火知道訊息之後,火急火燎過來,詢問吳曄。
“陛下若隻是因為這點事就誤會,那也太小心眼了,嗯,不對,他就是小心眼的人……”
見吳曄輕鬆的模樣,火火急的跟熱鍋上的螞蟻。
“放心吧,不會,我參加蔡京的晚宴不會引起陛下的猜忌,但如果我為他求情,那纔會引起猜忌。”
“可是,您會不會幫太師求情?”
火火再度追問,吳曄隻是笑了笑,卻冇有說話。
“行了,知道你有把握,我去找李靜觀借馬車!”
吳曄作為借住者,一直婉拒皇帝為他標配的車馬,出行主打一個東太乙宮的車馬他蹭蹭就可以了。
不過今天吳曄拉住林火火。
“東太乙宮的車馬規格還是差了點,你去高府,給我找高太尉借輛馬車!”
高俅跟蔡京本來關係還行,因為童貫的關係加上居養院的風波,似乎有與他們漸行漸遠的趨勢。
但身為曾經是這套“係統”裡的人,高俅、梁師成、楊戩、蔡京、童貫這些人,並冇有非要爭得你死我活的利益,反而是大家形成某種默契,一起去薅朝廷的羊毛……
所以吳曄找他借馬車似乎也說得過去。但因為他最近的立場,所以吳曄也從某種程度上知會皇帝,他要去赴約。
林火火馬上明白師父意思,叫上水生一起辦事去了。
等過了一會,高俅親自帶著車馬過來,現在他對吳曄已經是心服口服了。
宋徽宗收拾蔡京這件事,吳曄看似不在,但其實整件事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作為這個事件的見證者,又是最近被動拖進渾水,不得不跟童貫鬥上一場的,被係統暫時【孤立】的人。
他自然而然靠攏吳曄。
“通真先生,蔡京這是……”
“貧道什麼都不知道!”
“我懂!”
做實事高俅不行,揣摩人心他是好手,吳曄什麼都不用說,他拍拍吳曄的肩膀,將馬車讓出去。
吳曄帶著水生和火火,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