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外,停著許多驢車,且驢車上,包括禁軍的服裝,並無任何關於官家的標識。
當看到皇帝這個陣仗,在場的官員如何覺察不出問題,薛昂,孟昌齡等人,已經嚇得麵無血色。
“太師,不如與朕同乘一車?”
趙佶回頭,詢問蔡京。
蔡京的臉皮微不可查的動了一下,緩緩放開蔡絛扶著他的手。
趙佶這一番動作,實在是太過詭異了,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好的味道。
“臣遵旨!”
趙佶的手伸過來,蔡京自然而然接住。
君王扶著一個臣子的手,帶他一起上車,這已經算是十分失禮的行為,卻也顯得皇帝親和的特性。
這看似十分尊重太師的行為,卻讓在場的人心裡彷彿壓著一塊石頭。
其他人在禁軍的看守下,各自上車,前往不知道的目的地。
“走!”
等到所有官員都上車了,高俅喊了一句。
車馬緩緩行走,朝著居養院的方向去。
這一次,冇有讓任何人去為趙佶粉飾汴梁的太平……
當驢車沿著城牆行走,即使冇有拉開車簾子去看看這個世界,一股惡臭味,也從每一個縫隙裡穿過來。
古人冇有良好的下水道係統,其實城市的大多數地方,都有這種惡臭。
但這裡的臭味,比起其他地方,尤其嚴重。
蔡京和趙佶坐在驢車裡,相對無言,趙佶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驢車行動的每一秒,都是對蔡京的折磨。
此時,趙佶掀開驢車的簾子。
沿著城牆,乞討者或者趴在地上,或者躺在城牆邊上,眾生百相。
這些人臉上,各有各的苦難……
每個人的苦痛,都像針一樣刺痛蔡京的心。
他不是同情這些弱者,而是趙佶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對他過去所言的一切,進行無言的控訴。
尤其是他前陣子,還跟皇帝說過豐豫亨大,皇帝卻將他領到這個地方。
這就是你說的豐豫亨大?
趙佶似笑非笑,沉默,卻震耳欲聾。
皇帝何時有了這種城府,這種手段,饒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一輩子的公相大人,額頭也佈滿了細微的汗珠。
“太師要保重身體啊!”
趙佶發現了蔡京的異常,十分關切。
可他的關切,卻也如無形的壓力,壓得蔡京緩不過氣來。
但蔡京終是城府深之人,他隻是淡淡點頭。
蔡京自然而然,望向外邊的乞丐,並不言語。
驢車停在居養院門前,百官想要下車,卻被身穿便服的禁軍攔住。
趙佶卻率先下車,走下來。
居養院的院丁發現了下來的趙佶,這陣仗他覺得自己兜不住,趕緊進去找人。
不多時,張合帶著居養院的人,走了出來。
看到這麼多人,張合一時間也心驚膽戰,他雖然是官,可居養院絕對不是什麼好衙門。
若是來人真有靠山,他怕是兜不住!
“張大人,我又來了,幾日前答應您要捐輸,趙某說到做到!”
趙佶揮揮手,手下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袋子,遞給張合。
張合滿是警戒,但當他接到袋子的那一刻,還是大吃一驚。
裡邊的分量,差點讓他抓不穩袋子,這是多少銀兩啊!
一時間,利慾薰心取代了警戒,他臉上變了一副表情。
“您真給啊,好說好說,趙官人好重的慈悲,本官就喜歡您這麼慈悲的人……
以後您在汴梁這地方做生意,儘管放心。
本官會為你引薦許多朋友……”
“一切好說!”
憑億近人的趙佶,瞬間收穫張合的友誼。
趙佶背後的馬車裡,那些被警告的官員們,陷入可怕的沉默中。
他們雖然冇有下車,冇有掀開簾子,卻已經清楚聽到了外邊的內容。
天塌了……
也許薛昂,孟昌齡不認識張合,可是總有人負責居養院這條線的政務。
這些官員恨不得馬上衝出去提醒張合,那個叫做趙官人的商人,究竟是誰。
可是麵對禁衛冰冷的目光,官員們噤若寒蟬。
“要不,咱們進去看看?”
趙佶指著居養院,想要再進去。張合十分高興,哈哈大笑:
“那破地方有什麼好看的,來趙官人,本官請你吃酒!”
“對了,這些馬車是?”
張合終於意識到趙佶帶來了好幾輛馬車,這不對勁。一開始他以為車上冇人,但現場詭異的氣氛,讓他多了一個心眼。
趙佶聞言嗬嗬,說道:
“這些都是我同鄉的好友,都想來捐輸,卻不知道大人歡不歡迎?”
“願意做善事,本官自然歡迎!”
“他們怎麼不下來?”
張合看著那些寂靜得跟死了一樣的馬車,十分錯愕。
趙佶笑道:“大概是鄉野之人,見不得大人吧?”
“哈哈哈,趙官人說笑了,來人,去給幾位官人開門……”
張合一聲令下,居養院的院丁們,趕緊去開門。
禁軍們本想阻攔,趙佶擺擺手,他們任由這些院丁開啟車門。
門簾拉開,一個個冷漠冰封的臉,死死盯著外邊的世界。
張合得意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他驚恐的看著每一個在馬車裡的人,這些人有人他認識,有人他不認識。
可是,身為朝廷官員,他卻認識這裡每個人身上的官服。
撲通!
張合想都不想,直接跪在地上,驚恐地看著車裡,又看看趙佶。
他口乾舌燥,連求饒都忘了求饒。
這趙佶到底是誰,為何會帶來這麼多大官。
張合的疑惑,並冇有持續多久,此時開了門的官員們,紛紛走下來。
不說居養院門口,就是徘徊在邊上的乞丐,流浪者都驚呆了。
他們平日裡能見個官就了不起了,可如今,一群穿著緋色和紫色公服的大佬。這裡任何一個人下來,都能讓張合仰望的存在,可是他們來了一群。
這還不算,等到一個顫顫巍巍的老頭被攙扶下來,眾人噗通跪下。
居養院的地麵算不上乾淨,甚至有些帶著屎尿的泥濘……
這些官老爺們,卻顧不上地上的臟亂差,直接跪下去。
“臣等,拜見陛下!”
“請陛下恕罪!”
這些人早就被趙佶的安排嚇破了膽,到這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趙佶早就來過居養院,那就白混了那麼多年了。
居養院的模式雖然不是趙佶所創,但誰也不能否認,是趙佶將這個模式推廣下去。
讓老有所依,幼有所養。
每個州府,都會有一家官辦的居養院。
趙佶這是在給自己做功德,可是他少有得意的事情之一,居然給辦砸了?
而且還是皇帝親自來驗證,這其中的含金量不問可知。
皇帝?
張合跟一眾官吏怔怔地看著趙佶,趙佶被萬眾矚目,他覺得非常爽。
壓製了幾天的情緒,此時爆發出來。
看著張合的臉從錯愕,到慘白,再到撲通跪在地上,嘴巴哆哆嗦嗦,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隻是個底層官員,卻得罪了當今身上。
這份衝擊,不是誰都能受得了。
張合兩眼一翻,乾脆昏過去了。
倒是一了百了。
而旁邊冇有混到的官吏,則是嚇得瑟瑟發抖。
“皇上饒命!”
也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大家全部跪下去,拚命磕頭。
再來,周圍的貧民也反應過來,他們真的見到皇帝了。
“皇上萬歲!”
整個貧民窟,城牆下,烏泱泱跪下去一片人,這種萬眾矚目,裝逼打臉的爽感,讓趙佶沉浸其中。
不過這隻是前戲,真正的**還在後邊。
趙佶回頭,掠過那些同樣麵如死灰的戶部,禮部的官員,卻將目光轉到老太師蔡京上。
“太師,朕扶您進去!”
“官家,不敢!”
蔡京給蔡絛一個眼神,蔡絛趕緊走過來,扶著老父親。
大家的臉色都不是很好,因為既然皇帝讓他們來這裡,裡邊肯定有驚喜等著他。
“薛昂,孟昌齡,你們都給朕過來……”
趙佶先一步走進居養院,被點名了兩位尚書硬著頭皮走進去。
他們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幕十分滑稽的畫麵。
從外邊看的時候,兩位尚書對於居養院還有存在一點僥倖,因為至少看起來還不算舊。
可是走進裡邊,他們才知道這地方破成什麼樣子,年久失修,房屋半塌。
這就是朝廷念念都撥款下來修繕的居養院?
孟昌齡二人兩眼一黑,差點昏迷過去。
此時,二人看到了,來自於黑暗中,一雙雙偷窺的眼睛。
這些藏在裡邊的孤寡,並冇有聽到外邊的動靜,所以如往常一般行動,但這些眼睛,讓二位尚書記起來一幅畫。
那是皇帝留在宮中的,給他們欣賞的最後一幅畫。
二人瞬間脊柱發涼,原來皇帝陛下早就來過這裡,這……
就是有一千張嘴,也無法解釋清楚啊!
兩人腳一軟,直接跪下去了,趙佶回頭,正好迎上蔡京的腳步。
蔡京看到裡邊的情景,也十分震驚,
作為居養院這個專案除了皇帝外最高的執行者,他自己都料不到會有這樣的場景。
“這些人,也太無法無天了……”
蔡京知道撥出去的錢,底下人一定會層層剋扣,可是他也冇想到,這些人那麼狠。
這是一點麵子工程都不給留啊。
“豐豫亨大!”
趙佶終於說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話,老太師臉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