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養院的出現,毫無疑問是一種先進的社會福利製度的試水,在後世所謂高福利社會的歐洲此時還處在黑暗矇昧時代的時候,華夏已經開始研究如何利用國家的力量,推行養老製度。
隻可惜這種製度為何冇有在封建社會堅持下來,最後隻是變成一種形式化的東西。
毫無疑問,是封建製度落後的管理機製,配不上這麼先進的理念。
隻可惜趙佶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也無法認知。
高俅總覺得自己最近是流年不利,做什麼都倒黴。
先是被童貫當成推行政策的踏腳石,又被一個何薊搞得十分鬨心。
如今再次品嚐禍從口出的滋味,老高是氣不打一處來。
此時,他看見皇帝已經上車,吳曄卻還在一邊笑眯眯,趕緊走過去。
“先生,怎麼辦啊!
上次官家在那邊已經氣得半天說不出話,這次要是看到居養院的德行……”
“不行,必須阻止官家!”
高俅急得很熱鍋上的螞蟻,卻要去做點什麼。
吳曄一把拉住高太尉的衣袖,笑語晏晏:“這居養院是大人在管?”
高俅聞言茫然搖頭。
“那是大人叫陛下去的?”
“那自然不是?”
“那大人您心急什麼……?”
吳曄的問題,問得高俅嘴巴張了張,卻一時說不出話,他總覺得,讓皇帝這般看下去,總會出大事的……
可是以他的水平,卻還冇真正明白其中的意義。
所謂盛世,不過是打著豐豫亨大為口號的蔡京等人,為宋徽宗編織的一個幻覺。
以道君皇帝自居的宋徽宗,也需要一個盛世來襯托他“道君皇帝”的身份。
可是吳曄卻偏偏以一個“曆劫”為藉口,想讓皇帝看到另外一種景象。
盛世下的陰影,是他的劫難,也是天下百姓的劫難。
在豐豫亨大的環境下,是艮嶽的花石綱上殘留的血跡,是一場場道教科儀掏空的國庫,是方臘的起義,是……
就算冇有這些,當朝廷的錢糧分撥出去,也會被各級經手官吏剋扣、挪用。真正能用到貧民身上的錢糧所剩無幾。
這是上位者的無能,也是製度的落後。
這些,是趙佶在皇宮裡做夢,都夢不到的現實,讓他見一見又何妨?
高俅為什麼會慌?
不是因為這跟他有多少利益相關,居養院的體係,是戶部和禮部負責的,如果非要追溯,可以追溯到如今權傾天下的蔡京身上。
這跟高俅,冇有半毛錢。他為什麼慌張。
說白了,是這些奸臣發現,皇帝越來越難掌控了……
吳曄給高俅一個安慰的神情,上了宋徽宗的馬車。
高俅歎了一口氣。
“反正也不關老子的事,蔡京有麻煩,與我何乾?”
高俅和蔡京冇有多少利益衝突,相反很多時候還能在一起謀算一些事,可是真正說是政治盟友也談不上。
其實說白了,童貫和蔡京纔是真正的政治盟友。
這次自己的童貫當踏腳石,他蔡京不也不發一言?
有吳曄提醒,一股戾氣,從高俅心中升起,對呀,關他屁事?
不過他也是聰明人,知道居養院那邊靠近不得。
“官家,下邊的人來報,禁軍那邊有些事必須臣去處置,您看,要不臣先離開一會?”
宋徽宗正急於去巡查,對於高俅的暫時離開並不在意。
高俅得了皇帝的許可,樂得早早避開暴風眼。
對於居養院,宋徽宗還是十分期待的。
宋朝的社會養老,尤其是官辦養老製度,並不起源於他,但真正將製度推行下去的,恰恰是篤信宗教的宋徽宗。
居養院一開始,是依托於佛教社羣功能存在的福田院,後來官方將福田院收編之後,宋仁宗嘉祐年間最初在汴梁設立了東、西兩處福田院,後來宋英宗時期又增加了南、北兩院,形成了四院並立的格局。
趙佶上位之後,於崇寧年間推行“居養法”,下令各州府設立“居養院”,同時也把福田院併入居養院的係統內,這個製度真正推廣,他居功至偉。
可以說,這也是這個昏君少有的,理想化的政策之一。
也是在見證過“真相”之後的宋徽宗,急於尋找一些東西慰藉自己的心靈。
這種社會福利機構,一般都在偏僻,地價便宜之地,居養院也同樣如此。
馬車沿著城牆走,城牆周邊,也聚集著大量的無家可歸的貧民。或者依靠城牆而搭建的大批棚戶區。
宋徽宗看著十分不是滋味,一路沉默。
吳曄知他並非真慈悲,而是這些人的存在,是對他執政最大的諷刺。
不過皇帝心裡還有一些希望,至少他為這樣的現狀做過一些事,比如居養院的製度,至少能救下一些貧苦大眾吧?
“官家,到了!”
“按照您吩咐,不驚動彆人,咱們隻能在這下!”
負責趙佶安全的禁軍在外邊輕聲告知皇帝,皇帝無聲頷首。
他大概是微服次數最多的皇帝,對於如何偽裝早就得心應手。
吳曄也按照皇帝的指示,換了一身俗家的衣服,讓自己顯得不那麼顯眼。
兩人下車,有了剛纔的經驗,宋徽宗對於周遭雜亂,帶著味道的環境,已經適應一些。
雖然依然皺眉,可是卻冇有太大的反應。
宋徽宗也是第一次來到自己親自推廣的居養院。
居養院是一個不大的院落,門庭看起來有些破舊,但因為處在貧民區的緣故,這裡已經是附近最體麵的房子。
房子周圍,倒是冇有無家可歸貧民靠牆而居,相反,周圍很大一片地域,大家彷彿都躲開一般。
居養院門口,一個院丁就坐在門口,懶洋洋地,也不理人。
當皇帝等人靠近的時候,裡邊隱約傳來打罵聲。
不多時,一對爺孫被從院子裡轟出來。
“大人,求求您嘞,我孫兒正在生病,多吃了些,求大人您見諒,大不了以後幾天,我不吃了……”
“呸!”
院子裡走出一個滿臉橫肉的監官,看著那一老一小,滿臉鄙夷。
“老頭你藏吃的,不老實,當初見你可憐,也見你吃得少才讓你進來,卻不想你這般奸詐!
滾滾滾……”
監官揮起手中的鞭子,朝著老頭打過去。
老頭用身子,將孫子護在身下。
任由那鞭子落在身上。
這突如其來的場麵,極大沖擊了宋徽宗的三觀。
他本是帶著期望而來,卻遇見了這等場麵,趙佶瞬間睚眥欲裂,就要上前喊一聲住口。
可是吳曄卻拉住他,讓他不要動。
“官家,您現在,可是【百姓】呢!”
居養院外,那監官打了幾鞭子,罵罵咧咧,回了居養院。
吳曄給周圍的禁軍使了個眼色,對方趕緊過去,將那爺孫倆接過來……
這是趙佶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麵對麵看著兩個貧民。
爺孫倆看著,十分消瘦,說是皮包骨也不過分。
小孩子大約和趙構一般大,可比起趙構,這孩子看著又黑又瘦,皇帝的心,莫名糾結起來。
“兩位老爺!”
趙佶和吳曄在一群人中,顯得與眾不同,老頭子態度略顯拘謹,小心翼翼。
宋徽宗看著老頭半天,卻不知道從何問起。
吳曄明白皇帝的窘境,他平日裡看似決定天下事,其實就是個出了宮就兩眼抹黑的雛。
“趙老哥,讓我來問如何?”
吳曄主動站出來解圍,趙構默默點頭。
“老人家,您今年貴庚?”
老頭子已經垂垂老矣,但身為貧民,最難看出來的就是年齡。
那老頭見吳曄和善,心裡的恐懼去了不少。
他回答:“回這位官人,老頭八十了……”
“八十,那可是朝廷優待的年歲,貧……我記得朝廷有規矩,八十老者在居養院,可是有頓頓新米,有菜金補貼,還有新衣物。
怎麼老人家您去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難道真如那位官爺所言,你偷東西了?”
“爺爺冇有偷東西,是他們剋扣我們的食物,我生病了,爺爺才藏了半把豆子……”
老爺子還冇說話,他懷中的孩子忍不住為老人家辯護。
趙佶在一邊聽著,真的急了。
“你說,裡邊的人剋扣糧食?”
“是呀,你說的新米,菜金我們從冇見過,我爺爺能進去,還是走了門路舍了點錢!
我生病了,外邊的醫生看不起,爺爺就是指望居養院的醫生能給我看病!
可是裡邊壓根冇有醫生,我們也看不起病……”
小孩子一委屈,一邊流著淚,一邊將事情都倒出來。
吳曄聽著還好,他對這個世界的底線和惡意,有著足夠的認知。
可是趙佶不一樣,這貨從小養尊處優,說白了就是個大號的傻白甜,就算壞也是帶著愚蠢的清澈的壞。
他聽到老頭和小孩的傾訴,整個人的世界觀感覺要炸了。
居養院,是他破妄之後,想要迫切尋找的慰藉之地。
是他想證明自己其實做得不難壞,或者努力做過一些事的……
趙佶推動居養院製度的完善,是真心想要做一些事情,他篤通道教,也篤信承負和因果,在這件事上,至少皇帝是真心實意,不帶任何目的的。
可是,這個他自以為的心靈的淨土,也被魔染了嗎?
老頭正要說話,卻發現一個俊美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紅著眼,眼神讓爺孫倆十分害怕。
“告訴朕……我全部,我為爾等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