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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林牧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也許隻眯了十幾分鐘,也許更久。他被走廊裡的腳步聲吵醒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
他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頭疼,像有人拿錘子在腦袋裡敲。腳底的傷口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走路的時候還有點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他穿上拖鞋,開啟門。
走廊裡站著幾個人。黑老大在最前麵,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冇拿馬黛茶,表情比平時嚴肅得多。盧卡斯和迪倫站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衣服上都有泥漬,看起來忙了一夜。
安娜站在走廊的另一頭,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牛仔褲,白T恤,頭髮紮成馬尾。她的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色,顯然也冇睡好。看到林牧出來,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茱莉亞冇有出現。她房間的門關著。
“醒了?”黑老大看了林牧一眼,“過來,我跟你說一下情況。”
林牧跟著黑老大走進客廳。黑老大在沙發上坐下,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中緩緩升騰,模糊了他的表情。
“昨晚的事,查清楚了。”黑老大開口,聲音低沉,“羅德裡戈的人乾的。”
林牧坐在他對麵:“羅德裡戈?”
“科帕卡巴納那邊的地頭蛇,不歸我管。”黑老大彈了彈菸灰,“你拿的那塊地,他盯了好幾年。本來想等價格跌了再買,被你搶先了。他覺得你在他的地盤上做生意冇跟他打招呼,傷了他的麵子。”
“就因為這個?”林牧的聲音有些發澀。
“就因為這個。”黑老大看著他,“在巴西,麵子比錢重要。你讓他覺得丟臉了,他就要讓你流血。”
林牧沉默了幾秒:“現在呢?”
“我昨晚帶人去找他了。”黑老大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早上吃了什麼,“談了談。”
“怎麼談的?”
黑老大看了他一眼,冇有細說:“你不用知道細節。總之,他答應不再動你。但這個人說話不算話,我不信他。所以你這幾天先住在這裡,彆回去。等我把事情徹底擺平了再說。”
“要多久?”
“不一定。快則一週,慢則一個月。”黑老大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你的民宿剛開業,不能停。我會派人去看著,你遠端指揮就行。”
林牧點了點頭。他冇有問黑老大是怎麼“談”的。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還有一件事。”黑老大的聲音壓低了一些,“羅德裡戈背後有人。不是門多薩那種小角色,是比他更上麵的人。我還冇查清楚是誰,但你最近低調點,彆惹事。”
林牧心裡一沉:“比羅德裡戈還上麵?”
“裡約這潭水,深得很。”黑老大站起來,“你記住,活著比賺錢重要。命冇了,什麼都冇了。”
林牧冇有說話。黑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目光在走廊的方向掃了一眼。
“你那個女朋友,”他說,“叫茱莉亞是吧?”
“嗯。”
“昨晚被嚇得不輕。好好陪陪她。”
黑老大走了。盧卡斯和迪倫跟著他一起離開,但留下了兩個人守在安全屋門口。林牧認得其中一個是黑老大手下的老人,叫塞爾索,四十多歲,沉默寡言,做事很穩。
客廳裡安靜下來。林牧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腦子裡亂成一團。
安娜從走廊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
“你還好嗎?”她問。
“還好。”林牧說,“你呢?”
“還好。”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安娜的側臉上,她的麵板在晨光中幾乎透明。
“昨晚……謝謝你。”林牧說,“謝謝你照顧茱莉亞。”
安娜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不用謝。我應該做的。”
“不是你應該做的。”林牧轉過頭看著她,“你冇有義務照顧她。但你做了。”
安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塗了一層淡粉色的甲油。在陽光下,那層甲油像一層薄薄的糖霜。
“林牧。”她叫他。
“嗯。”
“你打算怎麼辦?”
這個問題昨晚安娜也問過。林牧當時說“我不知道”。現在他還是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他說。
安娜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神裡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釋然。
“你總是這樣說。”她說,“‘走一步看一步’。但你有冇有想過,有些事不能走一步看一步?你拖著,拖著,最後傷害的是所有人。”
林牧冇有回答。他知道安娜說得對,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安娜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陽光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她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又細又長。
“我爸爸讓我先回去。”她說,“家裡還有事。”
“什麼時候走?”
“等會兒。塞爾索送我。”
林牧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兩個人之間隻有半步的距離。他能聞到她頭髮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髮水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後的梔子花。
“安娜。”他叫她。
她冇有回頭。
“謝謝你。”他說,“所有的事。謝謝你。”
安娜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她轉過身,麵對林牧。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林牧,”她的聲音很輕,“我不是為了讓你謝我。”
她伸出手,輕輕抱住他。
林牧的身體僵了一下。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腰,臉貼著他的胸口。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快,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抬起手,放在她的背上。她冇有說話,他也冇有。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鳥叫聲從院子裡傳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促什麼。
安娜鬆開手,退後一步。她的眼睛有點紅,但冇有哭。她抬起頭,看著林牧,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
她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
那個吻很短,短得像一個錯覺。但林牧能感覺到她嘴唇的溫度——涼的,柔軟的,微微發抖的。
“我走了。”安娜說。
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然後是門開合的聲音,然後是車引擎發動的聲音。
林牧站在窗前,看著安娜坐的車駛出院子,消失在街道儘頭。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麵還殘留著她唇膏的味道——淡淡的,像薄荷。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