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悄悄側頭,對哥哥眨了眨眼,嘴角翹起小小得意的弧度。
小楊戩眼中也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隨即目光又回到琴上,低聲道。
“徽位……往右半寸更佳。”
……
庭院的另一邊,楊天佑與瑤姬並肩坐在鋪著軟墊的石凳上。
石桌上擺著一碟水靈靈的紫葡萄,還帶著晨露的濕潤。
楊天佑冇再急著剝,他手裡拿著瑤姬剛纔放下的繡繃,上麵是一幅未完成的蓮池翠鳥圖。
他端詳片刻,忽然一本正經地搖頭晃腦,指尖虛虛點著翠鳥的眼睛開口,語氣帶著學者般的考究。
“娘子,為夫觀此翠鳥,點睛之筆實在精妙,顧盼神飛,靈性盎然。隻是……”
瑤姬正含笑望著庭中兒女,聞言轉回頭,眉梢微挑,好整以暇地問。
“隻是如何?”
“隻是這鳥兒……依《曆代名繡錄》所載‘寓情於物’篇,這鳥兒的眼神,似乎不該這般……炯炯有神?”
“哦?依夫君高見,該當如何?”
楊天佑放下繡繃,撚起一顆葡萄,卻不剝,隻拿在手中把玩,眼裡閃著促狹又認真的光。
“娘子你想,這翠鳥棲於蓮池。所謂‘蓮者,清淨也;池者,幽深也’。此處意境,當是‘風定池蓮自在香’,一派恬淡安然。”
“……”
“可這鳥兒眼神如此活泛銳利,倒像是……”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倒像是惦記著為夫剛買回來、養在後院池子裡那幾尾紅鯉,隨時準備一個猛子紮下去加餐呢。”
瑤姬先是一怔,隨即撲哧笑出聲來,冇好氣地輕輕捶了他肩膀一下。
“好你個楊大學士,讀了幾本酸書,就來挑剔我的繡工?我繡的是‘路路通明’的彩頭,翠鳥眼神明亮,正是要它看清前路,振翅高飛,哪有你想得那般貪嘴!”
她眼波流轉,斜睨著他。
“再說了,你那些寶貝紅鯉,日日喂得膘肥體壯,莫說翠鳥,便是真來隻魚鷹,怕也叼不走。”
楊天佑見她笑了,目的達到,立刻見好就收,拱手討饒。
“是是是,娘子高見,是為夫迂腐,不解其中深意。娘子繡的是淩雲之誌,是為夫隻念著口腹之慾,慚愧慚愧。”
說著,他手下卻利落地剝開那顆葡萄,露出晶瑩果肉。
楊天佑細心剔去軟籽,卻不直接遞過去,而是手腕一轉,將葡萄托在掌心,遞到瑤姬麵前。
“不過娘子,你看這葡萄,剝了皮像顆剔透的紫玉,帶著水光,倒讓我想起你昨日給我看的那枚雨花石了。可見為夫雖不解繡中深意,於這‘吃’之一道上的眼力,還是有些許可取之處吧?”
瑤姬看著他掌中那枚潤澤的葡萄,又看他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後暗含期待的眼神,心中暖融,笑意從眼底漾開。
她微微傾身,就著他的手,將葡萄含入口中,清甜瞬間溢滿齒頰。
“嗯,”她故意品了品,慢悠悠道,“眼力尚可,這剝葡萄的手藝嘛……馬馬虎虎,有待精進。”
楊天佑立刻笑道,“娘子教訓的是,為夫定當勤加練習,務必讓娘子滿意。”
兩人相視而笑,目光流轉間儘是默契與溫情。
瑤姬的目光重新落回孩子們身上。
看著長子隨性揮灑的劍意,次子沉靜專注的側影,幼女指尖流瀉的歡快樂音,夫君在身邊溫言笑語。
這般的安寧圓滿,讓她周身都散發著一種靜謐深湛的滿足。
那暖意融融的氣場,彷彿連穿過庭院的微風都放緩了腳步,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幅被時光溫柔眷顧、細細描摹的鎏金畫卷。
時光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定格,美好得如同一個不願醒來的夢境。
孫悟空看著,喉嚨裡像是堵滿了曬乾的沙礫,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溫馨太過具體。
具體到她能‘聞’到葡萄的甜香混合著陽光曬暖草木的味道,‘聽’到木劍劃破空氣的微響與琴絃振動的餘韻,‘看見’楊天佑指尖沾染的淡淡葡萄汁水與瑤姬眼角細小的笑紋。
也正因為如此真實,那即將到來的註定的破碎,才更像一把鈍刀,抵在她的意識上,緩慢切割。
她像個被縛在戲台前的看客。
明知下一幕便是血海滔天,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眼前這美好得虛幻的終章。
“錚———!!!”
一聲尖銳到淒厲、完全不和諧的金屬崩斷之聲,悍然劈開了流淌的樂音。
是楊綾手下那根最細的泛著冰弦般冷光的羽弦,毫無預兆地斷了。
斷口炸開。
蜷曲的弦絲猛地反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迅速腫起。
所有流淌的躍動的溫暖的音韻,戛然而止。
庭院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槐樹葉不再搖,風不再流,連陽光都似乎僵在了半空。
楊綾低下頭,怔怔地看著那根徹底失去生命力、蜷縮在琴麵上的斷絃。
她小臉一點點褪去血色,眼眶迅速紅了,卻茫然得忘了哭。
楊彥行雲流水的劍勢陡然頓住,木劍嗒一聲輕點在地。
他回身望向妹妹,眉頭緊鎖,眼中是全然的錯愕與……一絲驟然掠過的警覺。
小楊戩臉色驟變,不是為斷絃,而是胸口猛地一悸。
一種近乎本能的冰冷預感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上前半步,下意識想將妹妹護在身後。
瑤姬唇邊溫柔的笑意冰封般凝住。
她緩緩站起身。
廣袖無風自動,方纔那恬靜居家的氣息潮水般褪去,某種凜然的屬於上古神裔的威儀自她挺拔的脊背中甦醒。
楊天佑手中正拈起準備剝的第二顆葡萄,啪嗒一聲從他指間滑落,滾入石凳下的陰影裡。
一股風,毫無緣由的裹挾著深秋墳塚般陰冷濕寒的氣息,猛地從庭院每一個角落倒灌進來。
這風掠過之處,那棵枝繁葉茂、方纔還灑落著金光碎影的槐樹,翠綠的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水蜷曲、枯黃。
旋即如遭重擊,簌簌凋零。
不過眨眼功夫,隻剩下一樹猙獰扭曲的漆黑枝乾,絕望地刺向驟然變色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