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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腳細密,圖案漸漸顯出輪廓,似是雲紋,又似某種祥瑞的鳥雀。
陽光透過梅葉縫隙,在她發間肩頭跳躍,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連她周身都彷彿散發著寧靜安詳的光暈。
瑤姬。
楊戩的母親。
孫悟空看著,一種酸楚的鈍痛驀地撞上她虛無的感知。
原來,楊戩的母親是這樣的。
眼前的瑤姬並不似楊戩所造的幻境中的那般全然柔和溫婉,而是多了些英氣與淩厲,不像女仙子,倒像是……女戰神。
孫悟空看著那極為熟悉的眉眼,瑤姬麵上那溫柔安寧的神情讓人看來和楊戩那冰山般的冷漠一點也不像。
卻又奇妙地讓人覺得,楊戩那冷峻眉眼深處偶爾泄露的一絲極淡的柔和,或許也正來源於此。
瑤姬身旁,一個穿著儒衫、麵容清雋溫和的男子,正仔細地剝著一碟水晶葡萄。
他動作不疾不徐,剝好的葡萄晶瑩剔透,盛在白玉小碟裡,輕輕遞到到瑤姬嘴邊。
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目光裡是全然的欣賞與愛戀,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
楊天佑。
楊戩的父親。
庭院另一側的空地上,一個身材頎長、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執劍起舞。
他麵容與楊戩有五六分相似,卻更明朗秀氣些,眉宇間尚存少年人的飛揚,一招一式卻已頗具章法,勁力含而不露,黑色衣袂翻飛間帶著獵獵風聲。
這是大哥,楊彥。
而讓孫悟空視線凝固的,是葡萄架另一邊的草坪。
一個小小的,約莫十二三歲的男孩穿著淺色長袍,頭髮用髮帶束得整齊,正踮著腳,小心翼翼地去夠一隻停在萱草花上的白色蝴蝶。
他的小臉繃得嚴肅認真,嘴唇抿著,眼神專注,動作卻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那顫巍巍的美麗生靈。
那張臉……褪去了所有後來的冰冷疏離、淩厲與沉鬱,隻剩下屬於孩童的柔軟與純真。
這是小楊戩。
他身後,一個穿著素青衣裙、紮著雙丫髻、看上去比他還小三四歲的小女孩。
女孩正捂著嘴,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看著哥哥的動作,小臉上滿是興奮與期待。
見蝴蝶似乎要飛走,她急得輕輕跺腳,卻不敢出聲,隻無聲地用口型催促著。
“二哥,快呀!”
楊綾。
楊戩的妹妹。
“抓住了!”
小楊戩手指如電,輕輕捏住了蝴蝶的翅膀邊緣。
他轉身,臉上終於綻開一個寵溺而燦爛的笑容,將蝴蝶小心地遞到妹妹麵前。
“哇!二哥好厲害!”
楊綾拍著手跳起來,接過蝴蝶看了又看,才依依不捨地將它放飛。
蝴蝶翩躚而去,小女孩的笑聲清脆如銀鈴,在庭院裡迴盪。
小楊戩看著妹妹高興的樣子,也抿嘴笑了,抬手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跑亂的髮髻。
眼前的一切……
溫馨。
寧靜。
美滿。
像一幅筆觸細膩、色彩柔和的筆墨畫,每一處都透著淡淡的暖意,流淌著時光靜好的安然。
可孫悟空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她並不存在的腳底猛然竄起,直沖天靈蓋。
她想起了楊戩曾說過的話。
那時,他望著虛空,用那種平淡到近乎殘忍的語氣說的,“一切……都停在那一天。”
停在那一天。
就是這一天!
這個陽光明媚,母親刺繡,父親剝葡萄,大哥練劍,妹妹嬉笑,小楊戩還會露出純淨笑容的……這一天!
“不……”
孫悟空下意識地想要喊出來,想要衝過去,想要搖醒每一個沉浸在幸福中的人。
可她發不出聲音,她像是一縷幽魂似的,發出隻有她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
她像一個被釘死在原地的絕望的旁觀者。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天庭的追兵、屠殺、鮮血、分離……與死亡。
還有綿延至今、刻入深到楊戩骨髓的仇恨與痛苦。
“快跑啊!”
她在虛空中無聲地嘶吼,用儘全部意念。
“瑤姬!楊天佑!楊彥!楊戩!楊綾!快跑!離開這裡!快———!”
然而,庭院裡的一切依舊按著既定的軌跡流淌,祥和得令人心碎。
孫悟空的警告,恐懼與絕望,冇有激起一絲漣漪。
……
“父親!”
楊綾抱著一個用月白雲錦仔細包裹的長條形物件,小跑著來到楊天佑身邊,仰起的小臉上帶著些許撒嬌的抱怨。
她先將那物件珍重地放在父親膝邊空著的石凳上,然後才挨著父親坐下,扯了扯他的袖子。
“父親,您偏心!”她嘟起嘴,聲音嬌憨極了,“大哥去年生辰,您送他那柄您親手雕琢、打磨了整整三個月的木劍,大哥可喜歡了,日日都要擦拭一遍。”
她說著,朝剛收起木劍、正含笑走來的楊彥皺了皺鼻子。
楊天佑放下手中剝了一半的葡萄,拿起一旁的濕帕子擦了擦手,才笑著轉頭看向小女兒,眼裡滿是縱容。
“哦?那二郎呢?父親也偏心了?”
“二哥就更不用說啦!”
楊綾掰著手指,說得有板有眼。
“二哥去年生辰,您領他去那老槐樹下,親手埋下了一小壇您自己釀的‘雪裡春’。您當時還說,‘此酒性溫厚,待我們二郎成家立室之日,與妻共飲,方得其味’。二哥雖然冇說,但綾兒知道,他每次路過,都要多看兩眼呢!”
楊綾說著,看向旁邊讀書的小楊戩。
小楊戩被她點破,耳根微紅,卻仍維持著一副沉穩模樣,隻是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楊綾最後指向石凳上那雲錦包裹,小嘴撅得更高。
“可是您送給綾兒的這把琴,絃軸做得也太精巧了!每次調音,那玉軫滑溜溜的,綾兒總對不準那徽位,稍一用力就怕擰過了。剛纔試了試新學的指法,總覺得音色差那麼一點點圓滿……一點都不聽話!女兒不想練了嘛。”
楊綾最後拖長了尾音,是真有些泄氣,也是孩子氣地想尋求父親的安慰和幫助。
楊天佑被她這一連串的‘控訴’逗得朗聲笑了起來,伸手輕輕捏了捏女兒鼓起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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