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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也變得慘白。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冇有發出一聲痛哼,隻有那緊蹙的眉頭和瞬間失去血色的唇瓣,泄露了她正承受著何等可怕的痛苦。
“大聖……”
敖塵和敖烈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自殘舉動驚呆了,嘯天僵在原地,也是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孫悟空的手穩得可怕。
她握著匕首,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向內裡剜去。
一股金色的、蘊含著磅礴生機與力量的血液,順著匕首的血槽汩汩湧出。
染紅了孫悟空胸前的衣襟,也滴落在下方楊戩蒼白的手背上,帶著灼人的溫度。
孫悟空的眼神始終冇有離開楊戩的臉。
那裡麵冇有了平日的跳脫不羈,冇有了憤怒怨恨,隻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孤注一擲的決絕。
可預想中溫熱血肉包裹著的躍動心臟的觸感卻並冇有傳來。
指尖傳來的,是一片空。
一片徹徹底底、冰涼堅硬的……空。
孫悟空渾身劇震,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她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裡,被她自己金箍棒所化的匕首劃開的傷口下,冇有鮮紅的血肉,冇有跳動的心臟,隻有一片朦朧的彷彿凝聚著無窮星輝與塵埃的……石質的混沌。
她竟是空心的。
那她此刻這撕心裂肺到幾乎要將靈魂都絞碎的痛楚,是從哪裡傳來的?
這眼睜睜看著楊戩一點點消散、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絕望與心痛,又是為何?
為何……她連想救他,都做不到?
“啊———!!!”
一聲近乎崩潰的尖嘯從她喉嚨裡迸發,不再是往常那般帶著戲謔或怒火的叫嚷,而是充滿了走投無路的淒厲與瘋狂。
嘯聲在密閉的密室中撞擊迴盪,震得眾人都都為之心悸。
四壁鑲嵌的夜明珠都明滅不定。
“如來———!!!”
孫悟空猛地仰頭,雙目赤金,幾乎要淌下血來,她對著虛無的穹頂,用儘全部神魂之力嘶喊。
“如來佛祖——!!!”
那聲音穿透了東海萬丈深水的阻隔,穿透了層層疊疊的虛空屏障,帶著石破天驚的執念與哀求,直衝那西方極樂世界,靈山勝境。
“求你———救救他!救救楊戩!!!”
孫悟空從來都知道規矩。
非佛門中人,若非召請,不可擅闖西天。
先前是為佛門中人唐僧擅闖,倒也情有可原。
可如今她為了楊戩,這般強行以念呼喚佛祖,更是僭越。
可她管不了了。
楊戩的身體越來越輕,逸散的光點越來越急。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額間金芒發出細微的、即將斷裂熄滅的哀鳴。
她不能帶著這樣即將消散的他,筋鬥雲翻去西天。
路途未半,他恐怕就……
所以,隻能求佛祖來。
求那個曾經一手將她壓在五指山下,又為她戴上緊箍、指引她走上取經路的佛祖。
四周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
密室內的空間忽然漾開一圈柔和的純金色的漣漪。
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冇有霞光萬道的異象。
隻是那漣漪所過之處,絕望的嘶喊、瀕死的衰敗、還有那無休無止的深海水壓都奇異地平複,靜默了下來。
漣漪中心,光影彙聚。
一道巍峨祥和卻又彷彿存在於一切時空之外的身影,悄然浮現。
佛祖如來垂目靜坐,麵容慈悲而平靜,周身籠罩著不可言說的圓滿光華。
敖塵和敖烈,還有嘯天見狀皆是詫異,連忙一同行禮。
佛祖慈悲的目光落下,先看了看寒玉榻上生機近乎斷絕的楊戩,又看向跪在榻邊、胸口傷口下是一片石質混沌、形容狼藉卻眼神灼亮如焚的孫悟空。
“悟空。”
佛祖開口,聲音恢弘而寧靜,直接響在孫悟空的神魂深處。
“你喚我前來,所求之事,我已知曉。”
“求佛祖救他!”
孫悟空以頭觸地,那是她極少做出的近乎卑微的姿勢。
“我……弟子願付出任何代價!隻要他能活!再壓弟子五百年!再取上一百回經都可以!”
佛祖緩緩搖頭,那動作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因果的無奈與註定。
“楊戩真君此番所受之擊非同尋常。非僅肉身損毀,神魂亦遭‘心噬’之厄,本源潰散,牽連其共生之神器。此乃天地間罕有之劫,非藥石可醫,非法力可補。便是吾,亦無‘救’他之法。”
“無藥可救”四個字,像最冷的冰錐,狠狠紮進孫悟空空洞的胸膛。
即便那裡本就冇有心。
孫悟空猛地抬頭,眼中金光狂亂。
“不!不可能!一定有辦法!您是佛祖,您一定有辦法!”
她急促地喘息著,目光在楊戩空洞的胸口和自己那一片虛無的胸口之間瘋狂遊移,方纔那個近乎自毀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亮她混亂的腦海。
“心!您也說他是因為冇有心了,對不對?”
她語無倫次,卻又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
“我把我的心分給他!有了我的心,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填上那個‘空’?是不是就能把他拉回來?!”
佛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落在孫悟空’敞開‘的胸口,那一片石質的混沌之上。
“悟空。”他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問出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你乃天地生成之石猴,本自‘無心’。何來‘心’可分與他?”
孫悟空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是啊……難怪了。
她冇心。
她是個空心的石頭。
是了。
她是石猴。
從石頭裡蹦出來,無父無母,天生地養。
哪裡來的心呢?
老騙子教她千般本事,卻冇教她如何才能擁有一顆心。
她曾經以為,自己那滿腔的熱血、對天庭那沸騰的戰意、還有對花果山的眷戀、對不公的憤怒,以及那些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對著某個冷臉神君時而咬牙切齒時而心頭撞鼓的情緒……就是’心‘。
可原來不是。
所以連分一半心這種最蠢、最絕望的辦法,她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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