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麼簡單的四個字，卻像三根冰錐似的狠狠紮進她心裡。
孫悟空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靠近時，他那幾乎微不可察卻真實存在的避讓。
彷彿她是什麼令人厭惡的汙穢。
委屈憤怒、不解、還有那尖銳的被全然否定的疼痛，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孫悟空，齊天大聖，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何曾被人如此徹頭徹尾地無視和排斥？
或許是傲氣使然，亦或者是賭氣般的失望情緒作祟。
漸漸的，她不再試圖靠近，也不再試圖詢問。
她隻是遠遠看著楊戩。
看著他冷硬的側影，看著他與敖塵商議時那無懈可擊的冷靜，看著他獨自一人時，周身縈繞的那股彷彿與整個世界都隔絕開來的孤絕。
往日的親密，他指尖殘留的溫度，那些或許摻雜著真心的話語……都成了諷刺。
她像個傻子，守著一段隻有自己記得的溫暖。
而對方，早已徹底遺忘，甚至不願再記起。
真君神殿光輝清冷，映著孫悟空有些蒼白的臉。
她抱著金箍棒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看著那個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身影。
此時此刻，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有些距離，是不能夠跨越的。
即便她孫悟空有著上天入地的神通，也不能。
楊戩親手，在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她無法逾越的天塹。
而她，連這道天塹因何而起，都無從知曉。
這種無能為力的鈍痛，比任何神兵利器造成的傷口，都更讓她難以承受。
—————————
真君神殿的夜晚並非全然黑暗。
月輝連帶著星星點點在幽暗的窗外劃過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微光，映得大殿內光影幢幢，更添幾分不真實的靜謐。
孫悟空照常靠在離楊戩床榻不遠處的窗邊抱著金箍棒，並冇有睡。
這幾日，楊戩雖極力維持著表麵的冰冷，但她敏銳地察覺到他眼底深處揮之不去的疲憊。
她知道，噩夢並未放過他。
果然。
後半夜，榻上的楊戩呼吸驟然變得沉重而紊亂。
他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即使在睡夢中，他緊蹙的眉頭也未曾舒展，指節因用力攥緊被褥而泛出青白。
他冇有發出大的聲響，但這種無聲的掙紮，反而更讓人揪心。
孫悟空幾乎是立刻起身，下意識地就想靠近，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哪怕隻是遞上一杯水，或者僅僅是讓他知道身邊有人。
但她腳步剛動，便硬生生頓住。
她想起這些時日裡他那冰冷的眼神，那刻意的迴避。
其實她明白，楊戩……如今已經不需要她了。
她應該在他醒來之前就識趣的離開，給自己留下最後一絲自尊。
孫悟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終還是緩緩落下。
她隻是站在原地，遠遠地看著。
對，待到楊戩快要轉醒之時，她便離開，就如前幾日一般。
孫悟空那雙昔日飛揚的金色的眼眸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充滿了無力與擔憂。
還有……黯然。
就在這時，楊戩忽然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黑眸裡冇有初醒的迷茫，隻有一片尚未褪去的驚悸般的銳利，以及深不見底的痛楚。
然而，這情緒隻存在了短短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的目光幾乎是本能地，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站在窗邊的那抹身影。
見到孫悟空的身影，他冇有說話，冇有鬆一口氣，甚至連一絲被打擾的不悅都冇有。
隻是那雙眸子在觸及她的瞬間，便已迅速冷卻凍結，恢複了白日裡那徹底的無情與漠然。
他看她的眼神……彷彿隻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物件。
楊戩視線冇有絲毫停留，略過她的身影便徑直移開。
然後，他緩慢而僵硬地坐起身，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額角。
整個過程，再未看她一眼。
他對她……已然是徹徹底底的無視。
像是一盆摻雜著冰碴的冷水從頭頂澆下，瞬間凍結了孫悟空所有的血液和思維。
她知道楊戩不需要她，楊戩避著她。
即便語氣冰冷，即便不耐煩，可他至少還會把她當作活生生的人。
可如今，楊戩連這偽裝都懶得做了，血淋淋的粉碎了他們之間最後的……假象。
連日來積壓的委屈困惑與擔憂，在這一刻被這無聲的蔑視徹底點燃，化作一股灼燒五臟六腑的怒火和尖銳的疼痛。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她自己都陌生的因極力壓抑而微微顫抖的冷靜。
“楊戩，”她盯著他冷硬的側影，“如果你覺得我在這兒多餘，嫌我煩，礙了你的眼，你可以直說。”
楊戩按著額角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卻冇有迴應，甚至連側頭看她一眼都不曾。
這沉默如同最烈的助燃劑。
孫悟空胸腔劇烈起伏，那雙金色的眼眸裡像是要噴出火來，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焚燒殆儘。
“我雖然不如你們這些九曲心腸的神仙心思多，但也絕不是死纏爛打、不知趣的人！”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你給句痛快話！若是，我立刻就走！絕不在這礙你的清靜！”
迴應她的，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窗外月輝伴著細碎的星點沉默著，像是在嘲笑著她的自作多情。
“好！好！很好！”
孫悟空怒極反笑，連連點頭，笑容裡卻滿是悲涼和憤怒。
她猛地掄起手中的金箍棒，攜著萬鈞怒火，狠狠砸向身旁那張以整塊沉香木雕成的案幾。
轟———！
一聲巨響。
堅硬的沉香木案幾應聲而碎。
木屑四濺，上麵的茶具玉簡嘩啦啦散落一地。
一片狼藉。
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既然你是這麼個捂不熱、焐不化的石頭心腸！當初又何必來招惹我！”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沙啞，眼眶不受控製地泛紅。
“說什麼並肩作戰！說什麼……都是放屁！”
說什麼……喜歡。
嗬。
孫悟空好似大夢初醒般的突然想起。
他，從未親口說過喜歡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