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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戩的目光始終落在荒灘中央,那片野草最為茂盛的區域。
他的側臉線條在黯淡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冷硬,眸底卻翻湧著與這荒涼景緻格格不入的,深沉如海的情緒。
“這裡。”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幾乎要被江風吹散,“曾經是楊府。”
在孫悟空震驚之際,他已邁步向前,走向那片被世人遺棄,視為不祥的荒地。
就在他腳步即將踏入齊膝野草的瞬間,他額間那道平日裡隱而不顯的金色紋路,驟然流淌出溫和卻不容忽視的金芒。
孫悟空屏住呼吸,看著他的身影在接觸到那無形界限時,如同水滴融入湖麵,漾開一圈細微的空間漣漪,隨即消失不見。
“楊戩!”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喊出聲。
“無妨,進來吧。”
他的聲音從虛空彼端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孫悟空不再猶豫,運轉體內靈力,一步踏入。
瞬間天地置換,景象驟變。
荒草、頑石、還有嗚咽的江水聲瞬間被隔絕在外。
一股混合著陽光與草木清香和淡淡皂角氣息的溫暖空氣包裹了她。
孫悟空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清雅潔淨的庭院裡。
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縫隙裡探出嫩綠的草芽。
院角有一口石砌的老井,井繩磨損得光滑。
東側搭著葡萄架,翠綠的藤蔓纏繞,投下斑駁的光影。
西側則是一小畦菜地,裡麵的青菜長勢喜人,掛著晶瑩的水珠。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那棵高大的槐樹,枝繁葉茂,虯龍般的枝乾伸向天空,灑下滿院陰涼。
樹下放著石桌石凳,桌上還擺著一副未完的棋盤。
白牆黛瓦的主屋窗明幾淨,窗欞上貼著褪色的剪紙。
一側的廂房裡隱約傳來吱呀吱呀的織布機聲響,另一側的書房則飄出淡淡的墨香。
廚房的方向,有鍋鏟碰撞的清脆聲和誘人的飯菜香氣傳來。
時不時的還傳來稚子的嬉笑聲。
這一切,都真實得讓人恍惚。
然而,孫悟空的火眼金睛卻看到了那流淌在每一寸景物中的、磅礴而哀傷的神力。
這院落,這屋舍,這草木,它們……並非真實存在於當下的時空,而是被一股強大到不可思議的意誌,從破碎的記憶長河中強行打撈、精心編織,固化在此地的幻夢。
它們完美無瑕,卻缺乏真實世界的生命力。
孫悟空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院中的人身上。
一位身著素雅衣裙的年輕女人正坐在槐樹下的繡架前,她眉眼溫婉,唇角還帶著柔和的笑意。
她指尖翻飛,繡著並蒂蓮。
她的身旁是一位穿著同樣素雅,眉目間溫文爾雅的年輕男人,他正端著一盤剛摘采下來的葡萄,熟練地將它剝皮。
男人麵色溫雅,偶爾抬頭看向婦人,眼神裡滿是愛意。
不遠處,一位身著青衫,氣質沉穩的青年坐在書房敞開的窗邊。
他手執書卷,低聲誦讀,眉宇間已有幾分堅毅。
而最活潑的,是那個穿著素白衣裙、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她正繞著葡萄架追逐一隻斑斕的蝴蝶,銀鈴般的笑聲灑滿了整個庭院。
“二哥!二哥快幫我抓住它!”
小女孩跑到一個正在井邊打水的少年身邊,扯著他的衣袖撒嬌。
那少年轉過身,麵容尚顯青澀,卻已能看出日後冷峻的輪廓,尤其是那雙沉靜的黑眸。
少年看著妹妹,臉上露出無奈又寵溺的笑容,他放下水桶,輕而易舉地便為妹妹捉住了那隻頑皮的蝴蝶。
現實中的楊戩,就站在孫悟空身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年少時的自己,看著鮮活生動的父母兄妹,周身的血液彷彿冷的快要凝結,卻也隔絕不了那從幻境中透出的灼人的暖意。
楊戩深邃的眼眸中,是孫悟空從未見過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溫柔與眷戀,以及那深可見骨,無法癒合的痛楚。
“母親……父親……大哥……三妹……”
他低聲念著每一個名字,聲音輕得像怕驚擾這場美夢。
孫悟空站在他身側,隻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得厲害。
她終於明白了。
外麵那片被世人畏懼的荒蕪土地,是血淋淋的現實,是楊家被天庭無情碾碎後留下的傷疤。
而……眼前這片溫暖得令人心碎的庭院,是楊戩用儘神力透支思念,為自己、也為逝去的親人構築的一方淨土。
一個永不醒來的舊夢。
他將所有的柔軟、所有的眷戀、所有身為‘楊戩’而非‘二郎真君’的部分,都藏在了這裡。
這麼多年,他便是如此獨自守著這片幻影,獨自對抗著外麵那個冰冷殘酷的世界。
這需要多麼強大的力量,又需要多麼絕望的痛楚。
孫悟空看著楊戩挺拔卻孤寂的背影,看著他凝視幻影時那幾乎要碎裂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想要靠近他、溫暖他的衝動。
她輕輕走過去,腳步放得極輕,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伸出手,不是往常那樣大大咧咧地拍肩,而是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和溫柔。
孫悟空緩緩地試探性地,從後麵環住了他的腰身,將側臉輕輕貼在他冰冷堅硬的背上。
楊戩的身體驟然一僵。
除卻那個兩個吻,她……似乎冇有這麼主動過。
楊戩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後傳來的與她平日裡張揚霸道截然不同的溫熱與柔軟。
那溫度,透過冰冷的衣袍一點點滲入他的肌膚,熨貼著他冰封已久的心臟。
孫悟空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和他微微加重的呼吸。
她收緊了手臂,用一種堅定而溫暖的力道抱住他,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
她的聲音貼著他的背後響起,有些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楊戩,你不再是獨身一人了,我……會與你一同找回真的妹妹,幫你……推翻那些逼你隻能在這裡才能看到他們的……鬼規矩!”
楊戩閉上眼,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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