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放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縮，抓住了粗糙的床單。
她繼續問，聲音更沉。
“朝歌呢？”
這一次，瑤姬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窗外的陽光似乎都黯淡了一瞬，房間裏的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良久，她抬起眼，看向孫悟空，眼中是深深的無力與悲憫，緩緩搖了搖頭。
“……也亡了。”
果然。
孫悟空閉上了眼睛。
“……何時的事？”
“西海誕辰……的前一日。”
嗬。
王母讓李靖三天後覆滅西海。
李靖第一日便腳踏朝歌。
第二日便直逼西海。
其內心之恨可想而知。
孫悟空感覺自己胸腔裡空蕩蕩的。
沒有預料中的劇烈絞痛，也沒有憤怒的火焰。
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虛無。
就像眼睜睜看著滔天洪水淹沒一切。
她拚盡全力想壘起沙堤，最後卻發現，連她手中的沙，都不過是洪流的一部分。
她做的一切，趕去陳塘關提醒殷氏，試圖警示狐族，甚至混入西海……全都是無用功。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碾碎了李靖一家，碾碎了西海龍宮，也碾碎了殷商王朝。
她像個困在琥珀裡的蟲子，看得見每一道裂紋的走向，卻撼動不了分毫。
“姑娘。”
瑤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柔中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
“你不必過於自責。世間萬物，興衰更替，冥冥之中自有其軌跡定數。”
“……”
“西海之劫，朝歌之亡，其因果盤根錯節，絕非一人一時可改。”
“……”
“這……不是你的錯。”
孫悟空扯了扯嘴角，想笑，卻隻嘗到滿口苦澀。
“怎麼連你……”
孫悟空睜開眼，看向瑤姬，金眸裡映著對方溫柔卻堅毅的麵容。
“……這局中人，反倒來勸我了？”
她們之間，有很多話沒有說破。
瑤姬沒有問她為何提前知道李靖會去西海復仇。
沒有問她為何對敖清是否離海如此在意。
沒有追問她在西海最後經歷了什麼、又是如何回來的。
孫悟空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何對五百年前這段歷史如此執著，沒有透露自己知曉的未來碎片。
彼此心照不宣，互不點破。
但瑤姬心裏明白。
她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張揚跳脫，實則眼底藏著深重疲憊與某種巨大秘密的女子。
看著她偶爾望向楊戩和楊綾時，那複雜難言，彷彿透過他們在看別的什麼的眼神。
看著她此刻醒來後那平靜之下近乎死寂的虛無感。
她身上背負的東西，遠比看上去要沉重得多，也……可怕得多。
瑤姬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將那碗已經不太燙的湯藥往孫悟空手邊推了推。
“先把葯喝了吧，安神固本的。你昏迷了三日。”
三日……西海覆滅，朝歌傾頹的三日。
孫悟空沒有碰那碗葯。
她看著瑤姬轉身欲走的背影，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天庭要找的，楊戩身上的……到底是什麼？”
瑤姬的背影陡然僵住。
她停在門口，手還扶在門框上，沒有回頭。
房間裏的空氣再次凝固。
陽光中的塵埃似乎都停止了飛舞。
良久。
瑤姬才緩緩轉過身。
她臉上慣有的溫柔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凝重與審視。
她看著孫悟空，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這個問題的真正意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
楊戩端著一碟清淡的粥點，正抬手準備敲門。
他顯然聽到了房間裏最後的對話，手僵在半空，眉頭微蹙，清俊的臉上帶著一絲疑惑。
“天庭要找……我身上的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房內的母親和孫悟空身上。
瑤姬看著兒子，又看了看床上神色執著的孫悟空。
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奈悲涼，以及一絲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是你脖子上戴的那塊掛墜。”
瑤姬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講述往事的悠遠。
楊戩聞言，更加困惑。
他放下粥點，下意識地抬手，從衣領內勾出了那根紅繩。
紅繩下端，繫著一塊拇指大小，色澤溫潤卻形狀不甚規則、表麵光滑的乳白色石頭。
石頭看起來平平無奇。
既無寶光，也無符文，就像溪邊隨手撿到的一塊略好看的鵝卵石。
“這個？”楊戩將石頭托在掌心，遞到眼前細看，又看向瑤姬。
“母親，這隻是塊普通的石頭。自我記事起便戴著，父親說……是您給我的護身符？”
瑤姬走到他麵前，目光柔和地落在那塊石頭上，彷彿透過它看到了遙遠的過往。
“你父親生平最愛搜尋把玩各種奇石美玉。這塊石頭，是他早年因緣際會下所得，雖其貌不揚，內裡卻蘊藏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溫和而浩瀚的靈氣。”
“他覺得與我有緣，便親手雕琢打磨，雖未改變其天然形狀，卻以心血灌注，將其製成了一枚吊墜送與我。”
瑤姬的指尖虛虛拂過石頭表麵，眼神有些迷離。
“後來，我懷了你。不知為何，這吊墜自我有孕後，便常常自發地貼在我的腹部，散發著微光。”
“你出生那日，天地異象，這塊石頭更是光華大放，自動飛到了你的繈褓之中。你父親說，這是靈物擇主，與你緣分深厚。”
“自那以後，它便一直跟隨著你，那石頭中蘊含的奇異靈氣，似乎也……慢慢融入了你的身體，成為了你的一部分。”
楊戩低頭看著掌心的石頭。
他指尖能感受到它微涼的溫度和一種極其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與自己血脈隱隱相連的波動。
他從未深究過這塊從小戴到大的護身符，隻當是父母的念想。
“天庭要找的，就是它？”
孫悟空的聲音插了進來。
她不知何時已下了床，走到了近前，金色的眼睛銳利地盯著那塊石頭。
“一塊……平平無奇的石頭？”
她後半句說得極輕，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地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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