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子，與他慣常見到的水中仙娥，天庭女仙皆不相同。
她未施粉黛，麵容卻明媚得灼眼。
一雙金眸澄澈透亮，顧盼間神采飛揚。
即便隻是安靜站著，也有一股彷彿天生地養、不受任何拘束的鮮活與張揚之氣撲麵而來。
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生機勃勃的美麗。
敖清隻覺得耳根莫名一熱。
一抹不甚明顯的紅暈悄然爬上了他白皙的臉頰。
他竟有些不敢直視那雙太過明亮的眼睛，匆忙移開視線，再次拱手，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也更顯拘謹。
“不知這位仙友是……？”
瑤姬笑道，“這位是勝空姑娘，二郎的師父，並非外人。”
“原……原來是勝空前輩。”
敖清聞言，連忙重新見禮，姿態恭敬，隻是那抹紅暈似乎又深了些。
“晚輩敖清，見過勝空前輩。前輩駕臨西海，晚輩……榮幸之至。”
孫悟空將對方這純情又侷促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不免有些好笑。
這般容易臉紅、舉止端方守禮的青年，就是傳說中那個凶神惡煞、縱妖風害死李靖二子、而後被哪吒扒皮抽筋的西海龍太子？
荒謬。
她此刻所見到的敖清，眼神清澈，氣息平和，身上連一絲血腥戾氣都無。
與兇殘二字簡直南轅北轍。
甚至看起來……還不如敖塵有攻擊性。
要麼是傳聞有誤，要麼……就是有人刻意栽贓，將莫須有的罪名扣在了這溫良的龍太子頭上。
天庭的手筆，果然一如既往的。
“太子客氣了。”孫悟空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語氣平淡。
敖清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見孫悟空神色疏淡，便抿了抿唇，將話嚥了回去，隻是側身引路。
“姑姑，勝空前輩前輩，戩兄，綾妹，這邊請。宴席設在海淵花園，母後很想念姑姑，盼著與您說話呢。”
一行人隨著敖清，穿過數重殿宇迴廊。
越往深處，景緻越發奇麗。
最終，幾人來到一處巨大的透明穹頂之下，眼前豁然開朗。
這裏彷彿將海底最精華的景色濃縮於一園。
各色發光的珊瑚叢林搖曳生姿。
罕見的深海奇花幽然綻放。
靈泉汩汩流淌，匯聚成蜿蜒小溪，其中遊動著鱗片璀璨的珍稀魚種。
柔和的光線不知從何處而來，均勻灑落，將整個花園映照得宛如夢幻仙境。
花園中央，已設下數十張玉案。
不少賓客已然落座，多是四海龍族、水府神仙，也有少數氣息不凡的散仙。
主位之上，西海龍王敖閏身著王袍，麵容威嚴沉穩。
龍後洺夜則是一身華美宮裝，眉目慈和，懷中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以深海雲錦包裹的繈褓。
那繈褓之中，隱隱有純凈柔和的白色光暈透出。
敖清引著瑤姬一行人上前拜見。
龍王龍後見到瑤姬，皆是麵露真切喜色。
尤其龍後，拉著瑤姬的手便不願鬆開，眼中隱隱有淚光，低聲絮語著這些年的思念與牽掛。
瑤姬亦是動容，輕輕撫摸著龍後懷中的繈褓，低聲說著祝福的話語。
孫悟空站在稍遠處，目光掃過在場賓客，耳朵卻仔細捕捉著周圍的每一絲動靜。
她試圖從龍王龍後的神態、賓客的言談中，找出任何可能與西海神器或即將到來的災禍相關的蛛絲馬跡。
然而，目之所及，隻有一片祥和的喜慶。
賓主盡歡，笑語晏晏，恭賀之聲不絕於耳。
繈褓中的小白龍偶爾發出細微的咿呀聲，引得眾人更加開懷。
楊戩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側半步的位置，沉默地與她一同看著這片喧鬧景象。
“你覺得此處如何？”
他忽然低聲問，聲音隻有兩人可聞。
孫悟空側眸看了他一眼。
青年冷峻的側臉在海底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那雙黑眸深處，似乎也映著這滿園的華光，卻又彷彿隔著一層冰，將一切情緒都封在底下。
“很好。”孫悟空收回目光，淡淡道，“好得……有些不真實。”
她聲音很輕，落在嘈雜的恭賀聲中，幾乎微不可聞。
但楊戩聽到了。
那雙眸子暗了暗，不再多言。
……
宴席正酣時，龍後終於捨得將懷中寶貝稍稍放開片刻。
她將嬰孩交由貼身侍女抱著，在花園中緩緩走動，接受眾賓的祝福與瞻仰。
那小小的白龍嬰孩在雲錦中睡得正熟，周身散發著純凈的靈光，額頭上兩個幼小的白玉般的龍角晶瑩可愛。
敖清一直陪在父母身側，舉止得體，應對自如。
隻是在孫悟空的目光偶爾掠過他時，這位太子殿下總會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耳根那抹未能完全褪去的紅暈，在海底明珠的光輝下，顯得格外清晰。
孫悟空心中那怪異的感覺愈發濃重。
這樣一個溫良恭儉、甚至有些羞澀的龍太子。
一個剛剛誕生了祥瑞白龍、沉浸在喜悅中的西海龍族……真的會是掀起腥風血雨、招致滅族之禍的元兇嗎？
她端起案上一杯西海特有的冰璃。
酒液冰涼清冽，卻壓不住她心頭逐漸蔓延開的寒意。
這場為新生白龍而設的盛宴，在這片深邃而華麗的海底花園中，熱鬧持續著。
而三日之期，正在看不見的地方，一分一秒地流逝。
宴席上的喧鬧聲、恭賀聲、絲竹聲，交織成一片浮華的背景。
孫悟空坐在瑤姬身側的玉案後，麵前擺著西海特有的冰璃釀和幾碟精巧海珍，她卻毫無胃口。
孫悟空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琉璃盞沿。
金色的眼瞳看似落在遠處水晶台上被蚌女們輕柔環繞的白龍繈褓上。
實則目光渙散，思緒早已沉入了一片血色的記憶海。
五百年後。
東海龍宮深處，夜明珠的光暈柔和地籠罩著珊瑚亭。
已是龍王的敖塵一身紅衣如血，鬆散地倚在玉榻上。
手中那柄從不離身的玉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掌心。
酒是海底最烈的千年寒潭釀，他已飲了不知多少。
素來含笑的妖孽眉眼間，罕見的沒什麼笑意，隻有一層化不開的沉鬱與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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