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綾眼圈又紅了。
她放下筷子，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二哥騙人……姐姐肯定是被抓走了……不然她不會不告而別的……”
“她沒有不告而別。”楊戩打斷她，聲音有些冷硬，“昨夜她說過，要去弄清楚一些事。”
“可是……”
“綾兒。”瑤姬輕輕握住女兒的手，將她攬進懷裏，“相信姐姐，也相信你二哥，好不好？”
楊綾把臉埋在母親懷裏，肩膀微微抽動。
瑤姬撫著她的背，目光卻落在楊戩身上。
他依舊垂著眼，隻是那緊抿的唇線，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二郎。”瑤姬輕聲喚他。
楊戩抬眸。
“她會回來的。”瑤姬看著他，目光溫柔而堅定，“姑娘不是食言之人。”
楊戩怔了怔。
楊綾也從母親懷裏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她。
瑤姬微微一笑。
那笑容裏帶著歷經磨難後的通透與沉靜。
“五年前，她從天而降，護住你們，甚至為此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她輕輕撫著楊綾的頭髮，目光慈愛而又溫柔。
“如今她醒了，幫我們破了華山結界，救出我，佈下這灌江口的守護。她做了這麼多，怎麼會輕易離開？”
楊綾眨眨眼，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那……姐姐真的會回來嗎？”
“會。”瑤姬點頭，語氣篤定，“她答應過的事，定不會食言。”
楊戩沉默聽著。
胸腔裡那股酸澀，慢慢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是啊。
她答應過的事，從未食言。
她說過要護住他們，就真的拚上性命。
她答應一定會醒來，就真的在五年後睜開眼。
她答應教楊綾法術，答應陪他練劍……
她答應過的。
楊戩緩緩鬆開緊握的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溫熱的粥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清晨的微寒，也壓下了心頭翻湧的情緒。
早飯在略顯沉默卻不再壓抑的氣氛中繼續。
飯後，瑤姬收拾碗筷，楊綾跟在一旁幫忙。
楊戩則獨自走到庭中，在槐樹下站定。
晨光漸亮。
穿過枝葉，在他楊戩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抬頭，望向西方。
那是孫悟空離開的方向。
昨夜她躍上屋頂時，他就在窗後看著。
他看著她坐在屋脊上，金睛望著遠方，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寂。
那一刻，他幾乎要衝出去。
他想問她到底在想什麼，要去哪裏，能不能帶上他。
可最終，他隻是站在陰影裡，眼睜睜地看著她躍下屋頂，看著她走向自己，看著她拍著他的肩說“在家好好練功”。
她總是這樣。
把最重的擔子往自己肩上扛，把最危險的路留給自己走。
而他，除了等待，什麼也做不了。
楊戩緩緩握緊拳頭。
他甚至不敢像三妹那般問她一句是不是真的要丟下他？
五年前的他，沒有力量卻空有一身勇氣。
五年後的他，空有力量，卻……沒了一絲勇氣。
……
月華如水，漫過灌江口的青瓦白牆。
楊府庭中那株老槐樹在夜色裡舒展開墨綠的影。
枝葉間漏下細碎的銀光。
更深夜靜。
連遠處的江水聲都彷彿低了下去，隻餘夏蟲偶爾的鳴叫。
瑤姬端著一盞油燈從正屋出來時，看見的便是槐樹下那道挺拔的身影。
楊戩負手立在樹下，玄色衣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處。
他仰著頭，望著西方天際那輪將滿未滿的月。
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愈發清俊，也愈發冷寂。
夜風拂過，槐葉簌簌作響。
他站在那裏已經快一個時辰了。
不動，不語，隻是望著那個方向。
望著孫悟空離開的方向。
瑤姬微不可察的輕嘆一聲，端著燈緩步走過去。
燈光暈開一小圈暖黃，驅散了楊戩身周的寒意。
他察覺到動靜，微微側首，“母親。”
“怎麼還不睡？”瑤姬將燈擱在槐樹下的石桌上，聲音溫柔。
楊戩沉默片刻，低聲道，“還不困。”
瑤姬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
楊戩依言坐下，卻依舊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
那是前幾日孫悟空從鎮上買來隨手丟給他的，說是“戴著玩”。
他一眼便看出那是粗糙的玉石，雕工也潦草，他卻一直戴著。
“是在擔心她？”瑤姬輕聲問。
楊戩手指一頓。
良久，他緩緩點頭，“嗯。”
“她很強。”瑤姬看著兒子，目光裡含著安撫。
“五年前，她便能以一己之力護住你們，獨戰天兵。如今她修為更勝從前，又有火眼金睛，尋常妖魔神仙都奈何不了她。”
這些道理，楊戩何嘗不懂。
可知道是一回事，放心是另一回事。
就像五年前，明知她很強，卻還是眼睜睜看著她渾身浴血倒下。
那種無力感，這五年來無數次在夢裏將他驚醒。
他怕歷史重演。
怕她又一個人扛下所有，怕她又滿身傷痕地回來，怕她……一去不回。
“她是你什麼人？”瑤姬忽然問。
楊戩怔住。
燈光下，瑤姬的目光溫柔而通透，彷彿能看進他心底最深處。
“她……”少年喉結動了動，聲音有些啞，“是我的……師父。”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單薄。
是啊，師父。
可哪有這樣的師父？
來去如風，行事全憑心意。
教他時漫不經心，卻又總能在關鍵時刻點醒他。
她與他們非親非故，明明嘴上說著“隻是路過的普通人”，卻為他們兄妹實打實地拚上了性命。
很久以前，她護他們周全，卻總說是順手而已。
後來，她教他法術，卻從沒有強行讓他叫師父。
她幫他們救出母親，又留在灌江口，幫他們佈下結界，重建家園。
卻又在某個尋常的日子裏，說走就走。
這樣的師父……
“隻是師父嗎？”瑤姬輕聲問。
楊戩又是一陣沉默。
夜風更急了些。
吹得槐葉嘩嘩作響，也吹得石桌上的燈焰搖曳不定。
明暗交錯的光影在他臉上掠過，映出眼底那些掙紮的、洶湧的、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瞭的情愫。
不是。
他在心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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