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五年來。
隱靈穀中一千八百多個日夜，他日日在先生座下苦修，夜夜在她沉睡的室外靜立。
先生傳他道法武藝，授他兵法謀略，他卻始終隻稱一聲“先生”。
因為師父……隻有她。
可當她醒來後，他卻再未喚出口。
不是不願認，是……不能認。
彷彿那兩個字一旦出口，某種被他死死壓在心底的比血仇更洶湧、更讓他無措的東西，就會再也藏不住。
所以，他終究隻是沉默地練功，沉默地變強，沉默地守著她沉睡的洞府。
直到她終於醒來，那雙金睛依舊明亮，笑容依舊張揚。
那一刻，楊戩分明聽見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他說不清道不明自己的心。
但他知道，他是在意她的。
在意她的想法。
在意她的過去。
在意她……的一切。
她是親口說過，她救他與綾兒一切皆因她的愛人。
可他於她而言，當真就隻是愛屋及烏的嗎？
此番，他近乎是昭告天庭，他楊戩要與天為敵。
可她非但不退縮，而非不計代價的處處助他。
她對他，難道就沒有……
“到了。”
前方傳來她清朗的聲音。
水道盡頭，天光微現。
水聲漸響，清冷山風灌入。
嘩啦——！
四人破水而出，落在寒潭邊的青石上。
殘陽如血，將華山北麓的山坳染成一片淒艷的紅。
瑤姬站穩身形，月白神光輕輕一震，衣衫上的水漬瞬間蒸乾。
她抬起頭，望向天際那些來回巡弋的流光。
那是天羅地網的巡查天兵，密密麻麻，如同織網的飛梭。
楊綾下意識往母親身邊靠了靠。
楊戩一步踏前，擋在母親和妹妹身前。
肩肋處的傷口因這一動又滲出血來，他卻恍若未覺，隻冷冷盯著那些流光。
孫悟空甩了甩頭臉上的水珠，金睛掃過天際，嘴角卻勾起一抹笑。
“陣仗倒是不小。”
她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瑤姬輕輕拍了拍楊綾的手，目光從天際收回，落在楊戩緊繃的側臉上。
“二郎。”她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我們回灌江口。”
楊戩猛地回頭，“現在？”
“現在。”
瑤姬頷首，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淡、卻極堅毅的神色。
“不僅要回，而且要……光明正大地回去。”
她頓了頓，轉而看向孫悟空，目光澄澈而坦誠。
“姑娘，這五年，多謝你護著二郎和綾兒。如今我既已脫困，有些事，便該了結了。”
孫悟空迎上她的目光，金睛閃了閃，咧嘴一笑。
“夫人是想……”
“回家。”瑤姬吐出兩個字，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回灌江口，回楊家。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著——瑤姬，回來了。”
暮色中，瑤姬站在那裏。
白衣雖染塵汙，墨發略顯淩亂。
可那雙眸子亮如寒星，周身月白神光流轉。
隱隱透出上古神隻纔有的威嚴與從容。
五年囚禁，九幽縛神陣都未能磨滅她的風骨。
楊戩看著母親，看著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胸腔裡翻湧起一股滾燙的熱流。
“好。”
“我們……回家。”
回家。
兩個字，讓楊綾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緊緊抓住母親的手，又看向孫悟空，眼中滿是依賴與信任。
孫悟空看著這一家三口，看著瑤姬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意，心中瞭然。
這位夫人，是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天庭——
她出來了，而且，不怕他們。
“行。”孫悟空爽快應下，金眸裡躍動著興緻勃勃的光，“那就走唄，正好讓我也瞧瞧，灌江口是個什麼模樣。”
瑤姬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她抬手，月白神光自掌心湧出，化作一道清皎皎的光橋，橫跨寒潭，直通山外。
“走吧。”
她率先踏上去，步履從容。
彷彿不是要去麵對可能的重重圍剿，而是歸家赴一場尋常的晚宴。
楊綾連忙跟上。
楊戩走到孫悟空身邊，低聲問，“你的傷……”
“死不了。”孫悟空擺擺手，目光落在他肩肋處，“倒是你，血都快流幹了，還撐得住？”
楊戩抿唇，“撐得住。”
“逞強。”
孫悟空哼笑一聲，卻從懷中摸出那枚青玉小瓶，倒出兩粒丹藥。
一粒自己吞了，另一粒遞到他麵前。
“老……先生煉的葯，別浪費。”
楊戩看著她掌心裏那粒渾圓的丹藥，又抬眼看看她那雙總帶著三分戲謔七分坦蕩的金睛，沉默片刻，接過服下。
清涼藥力化開，傷口處的灼痛果然緩了些。
孫悟空滿意地拍拍他肩膀，“這纔像話。”
她轉身踏上光橋，金芒在暮色中拖出一道耀眼軌跡。
楊戩看著她背影，看著她隨意束起的發梢在晚風中輕揚，胸腔裡那股熱流又翻湧起來。
比剛才更燙，更洶湧。
他深吸口氣，壓下所有翻騰的心緒，快步跟上。
……
月白光橋橫貫山野。
四人行走其上，不急不緩。
天際巡弋的流光很快發現了他們。
數道身影疾馳而來，為首一名天將厲聲喝道。
“逆犯瑤姬！還不束手就擒！”
瑤姬腳步未停，甚至未抬眼看去，隻淡淡說了句。
“聒噪。”
話音落，她袖中飛出一縷月白神光，輕飄飄拂過那天將。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鮮血飛濺的慘狀。
那天將連同身後數十名天兵，就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抹去般，身形一滯。
隨即化作點點光塵，消散在暮色中。
其餘天兵駭然止步，不敢再近。
瑤姬依舊從容前行。
月白光橋在她腳下延伸。
所過之處，山林寂靜，連鳥獸都噤聲。
孫悟空走在旁邊，金睛微眯，心中暗暗咂舌。
這位夫人方纔那一手，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已觸及法則層麵。
那是真正的上古神力，與尋常仙家法術迥異。
楊戩和楊綾緊隨母親身後。
一個神色冷峻，一個眼眶微紅，卻都挺直了脊背。
更多的天兵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層層疊疊，如同烏雲壓頂。
刀槍如林，法光閃爍，將暮色映得一片肅殺。
可瑤姬看都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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