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的臉色,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驟然變了。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震驚的蒼白。
以及被嚴重誤解後瞬間湧上的幾乎要衝破他沉穩外殼的焦灼與痛楚。
他漆黑的眼睛睜大了些,裏麵翻湧著激烈的情緒,嘴唇抿得死白,下頜線繃緊如岩石。
他猛地向前半步,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臂,又強行剋製住,隻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她,喉結劇烈滾動。
像是急於辯解,卻又被巨大的衝擊和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堵住了所有言辭,隻能發出一個短促而沙啞的氣音。
“我……”
這反應,看在孫悟空眼裏,更像是被戳中心事的無言以對。
她心下一沉,金眸中的光芒也暗淡了幾分。
果然……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將凍結周遭空氣的剎那,一個清脆焦急帶著哭腔的聲音像小炮彈一樣沖了過來。
“不是的!姐姐你冤枉二哥了!”
楊綾顯然是剛下學堂跑過來,小臉漲得通紅,眼裏急出了淚花。
她一把拽住孫悟空的衣袖,又氣又急地喊道,“二哥沒有!他從來沒有叫過先生‘師傅’!他一直隻認你一個師父的!他發誓了的!”
孫悟空被楊綾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一怔,看向小姑娘淚汪汪卻滿是認真的眼睛。
“那時候你傷得那麼重,怎麼都醒不過來,穀裡最好的藥師都搖頭了……”楊綾語速飛快,帶著後怕的顫抖。
“……”
“是先生,先生說他有祖傳的古法或許能試試,但是需要特別稀有的藥材慢慢溫養,還要配合獨特的功法疏導,耗時極長,而且……而且先生說,此法涉及他這一脈秘傳,若要他傾盡全力、承擔因果施救,必須……必須二哥正式入門,接下這份傳承。”
楊戩已經別開了臉,側對著她們。
他身影僵硬,隻有緊握的拳頭上凸起的骨節,泄露著他內心的波瀾。
“二哥他當時就拒絕了!他說他已有師父,此生絕不再拜二師!”
楊綾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激動和心疼。
“他守在你床邊,不吃不喝,眼睛紅得嚇人……後來,後來你的氣息弱得都快感覺不到了……”
小姑孃的眼淚滾落下來。
“二哥他……他去求先生。他跪下來求,他說他願意做任何事,付出任何代價,隻要先生救你。但他也說,他隻能以‘記名弟子’或‘僕役’的身份留下,為先生驅使,學先生願意教的東西,‘師傅’這個名分……他給不了。他說他的師父,永遠隻有一個,就是你。”
楊綾用力抹了把眼淚,看向楊戩挺拔卻僵硬的背影,聲音哽咽卻堅定。
“所以這五年,二哥跟著先生學了很多很多,比誰都拚命。先生也真的把很多東西都教給了他,但穀裡所有人都知道,二哥隻稱‘先生’。他那麼努力,就是想快點變得厲害,厲害到能保護你,厲害到……不再讓你受那麼重的傷。”
“……”
“姐姐,二哥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能醒來啊!”
空地上一時寂靜。
隻有遠處弟子練習的呼喝聲和風吹過的聲音。
孫悟空徹底怔住了。
她看著楊戩始終不肯轉過來的側臉。
那緊繃的下頜線,微顫的睫毛,以及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混合著委屈、倔強和難以言喻的沉重氣息……
原來如此。
不是叛逃,不是另攀高枝。
是妥協,是屈膝,是為了換她一線生機,折損了少年最看重的那份寧折不彎的驕傲。
他學藝,他變強,他承擔起教導之責……
動力源頭,竟皆繫於她一身。
那份她曾經或許並未太過在意的師徒名分,被他如此珍而重之地近乎執拗地守護著。
甚至是不惜以這樣曲折的方式。
孫悟空心中那尖銳的刺痛和失望,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洶湧複雜的感受——
震驚、愧疚、動容,還有一絲讓她心尖發軟的熱流。
這傻小子……
她再看向楊戩時,目光已然不同。
他對那位先生敬重有加。
執弟子禮,學其藝,承其恩,卻始終堅守著內心對師父名分的唯一界定。
這份固執的界限感,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忠誠與堅持?
那麼,問題又繞了回來。
他既然堅持不稱老者為“師傅”,為何醒來後,也絕口不叫她“師父”?
孫悟空的目光落在青年微微發紅的耳根和依舊僵硬的背影上。
一個念頭漸漸清晰。
難道,這並非疏遠或忘卻,而是……青年楊戩別樣的彆扭?
五年時光,少年長成青年。
心思或許不再如幼時那般直白外露。
經歷了生死邊緣的掙紮,背負了沉重的交換與承諾,在絕望與希望中淬鍊了五年,麵對驟然蘇醒的曾經亦師亦姐的她……
那份積壓了太久的情感,恐怕早已不再是簡單的依賴或敬畏。
它也許變得更複雜,更沉重。
所以。
那個曾經可以輕易喊出的“師父”,在經歷了生死相隔、漫長守護、以及自身心境巨變之後,反而變得難以出口了。
楊戩是怕它顯得太輕,不足以承載這五年的重量?
還是早已不知不覺中將她也當成親人,一句師父早已不足以表達他的情意?
又或是……單純的叛逆期到了?
她曾在話本子看過,凡人到了一定的年紀,便會變得叛逆。
每個人叛逆的法子是不一樣,也許不叫她師父……便是楊戩的叛逆?
也是。
他可是五百年後的二郎真君楊戩。
真要讓他叫誰師傅,他敢開那個口,她還不一定敢信呢。
孫悟空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
行吧,不叫就不叫了。
她本來也沒真打算做他的師傅。
不然他們可不就師徒亂……咳咳。
成何體統。
楊綾帶著哭腔的急切解釋,如同撥雲見日的清風。
瞬間吹散了孫悟空心頭的誤解與陰霾。
她沒再說話,隻是目光深深地落在楊戩身上。
許是心境轉變。
此刻再看,他周身那沉靜內斂的氣場,那即便沉默也透出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越發清晰。
五年光陰,真的將他打磨得……很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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