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薄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
一個稱呼幾乎就要衝口而出——
是那五年裏，在無人時、在夢魘中、在心間反覆咀嚼碾磨了無數遍的某個音節。
但就在那音節即將脫口的前一瞬。
他的目光觸及她眼中那尚未褪去的茫然與陌生，還有她下意識因為他的靠近和凝視而微微後仰的帶著防備的細微動作。
一股尖銳的混合著痛楚與某種莫名抗拒的情緒，如同冰冷的針，猛地刺入他沸騰的心緒。
師父？
不。
這個稱呼此刻顯得如此疏遠、如此……不對。
它代表著師徒的界限。
代表著恩情與責任。
卻無法涵蓋他胸腔裡那幾乎要破籠而出的更加滾燙洶湧、更加混亂不堪的東西。
那東西是什麼，他不知曉，更不敢深想。
他隻覺得一旦叫出師父，就如同給自己套上了一層無形的枷鎖，將某些隱秘的正在瘋狂滋長的東西徹底隔絕。
姐姐？
更不可能。
那屬於三妹，屬於親情般的依賴。
但他心中翻騰的，絕非如此簡單。
於是，那到了唇邊的稱呼，被他硬生生地近乎狼狽地嚥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因為強行壓抑而顯得格外低沉、甚至有些沙啞乾澀的話。
內容是對楊綾說的，目光卻未曾從孫悟空臉上移開半分。
“……三妹，鬆手。她剛醒，莫要……壓著她。”
楊戩的聲音比記憶中低沉了許多，帶著成年男子特有的磁性，卻又因緊繃而顯得有些僵硬。
他沒有像楊綾那樣直接呼喚她，也沒有使用任何稱呼。
那個“她”字，吐出來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澀意。
楊綾聞言，這才如夢初醒般，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了手臂。
但一隻手仍緊緊握著孫悟空的手，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姐姐，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頭疼不疼？身上還疼嗎？”
孫悟空恍若未聞地任由楊綾握著手，目光卻依然落在床邊沉默矗立的青年身上。
他避開了她的直視，微微側過臉，線條優美的下頜線綳得有些緊。
垂在身側的手，五指無意識地收攏又鬆開，泄露著內心的不平靜。
楊綾剛才的哭喊，青年此刻陌生又熟悉的樣子。
還有這明顯流逝了漫長時光纔可能帶來的變化……
一個荒謬卻似乎唯一合理的猜測，帶著冰涼的觸感，爬上孫悟空的心頭。
她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
眼前的青年依舊存在，氣質沉凝，身形高大。
不是幻影。
“我……”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剛蘇醒的虛弱。
孫悟空努力讓語調聽起來平穩些，甚至試圖帶上一點她慣常的用來打破僵局的調侃。
儘管她心中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我這是……睡了多久？怎麼一覺醒來，我們小綾兒出落成小美人了？”
她說著，還伸手輕輕捏了捏楊綾依舊帶著嬰兒肥卻明顯清秀了的臉頰。
然後，目光轉向楊戩。
金眸中閃爍著探究和一絲極力掩飾的震動，語氣故意拉長，帶著玩笑般的質疑。
“還有你，幾年不見，個頭躥得挺快啊？武藝呢？沒趁我不在，偷懶退步吧？”
孫悟空故意停頓，目光在他臉上逡巡，捕捉著他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驀地。
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
孫悟空眉頭一挑，嘴角勾起一個略顯虛弱的卻依舊帶著她特有的狡黠弧度的笑。
目光直直看進楊戩那雙重新轉向她的深不見底的黑眸裡。
“哎，我說阿戩，綾兒還知道叫我一聲姐姐，怎麼到了你這兒，連個‘師父’都不叫了？幾年不見，規矩都忘光了？”
孫悟空刻意加重了“師父”兩個字，帶著戲謔，也帶著試探。
她想看到他的反應，想從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的時空錯位中，抓住一點熟悉的可以錨定現狀的東西。
然而，楊戩的反應，卻讓她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聽到“師父”二字，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雙漆黑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某種激烈的情緒翻滾了一下，但迅速被更深的幽暗覆蓋。
楊戩沒有如她預想中那樣，恭敬地或帶著重逢激動地喚出那個稱呼。
他甚至沒有立刻回答她關於武藝的調侃。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時間。
那目光複雜得讓她心驚。
有擔憂，有慶幸，有五年時光沉澱下的沉重，還有一種……她完全看不懂的近乎掙紮的暗色。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聲音比剛才更沉，更穩，卻也更……疏離？
“你昏迷了五年。”
楊戩回答了第一個問題，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此處……很安全。你既醒了，便好。”
楊戩避開了關於稱呼、關於武藝、關於規矩的所有問題。
沒有叫她“師父”，也沒有叫她“姐姐”。
甚至連她的名字都沒有叫出口。
五年。
這兩個字被他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來，卻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具衝擊力。
狠狠地砸在孫悟空的心上，印證了她最荒謬的猜測。
她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青年，看著他刻意維持的平靜下那暗流洶湧的眼眸，看著他對自己明顯刻意的親近和調侃近乎迴避的態度……
一種混合著茫然失落、以及一絲隱隱不安的情緒，悄然攥緊了她的心臟。
這五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眼前這個已然有了未來二郎真君影子的楊戩，還是她記憶中那個跪在泥濘中，發誓要保護她和綾兒的少年徒弟嗎？
而楊戩，在說完那句話後，便移開了目光。
他轉身走向門口，背對著她，聲音傳來，依舊沒什麼起伏。
“我去告訴……先生，你醒了。三妹，照顧好她。”
說完，他徑直走了出去。
楊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
留下滿室寂靜。
以及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麵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的孫悟空。
還有依舊緊緊抓著她手、眼中滿是重逢喜悅與擔憂的楊綾。
那扇被他帶上的門，彷彿也隔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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