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隻在取經那些年貪圖過凡間煙火，那也隻是因為無聊。
可如今，看著這麼樸實無華的溫暖煙火，竟……難得可貴。
但楊戩的腳步明顯遲疑了。
他抱著妹妹的手臂收得更緊，警惕地望向那些陌生的麵孔和閃爍的燈火。
這裏……人太多了。
孫悟空絲毫未曾察覺到。
她隻是再次收了神力，這在凡人看來，她不過是個樣貌平平無奇的普通女子。
沒有金髮，也沒有金眸。
孫悟空看了看楊戩和楊綾，在人群中，他們也不過是兩個衣著普通、麵帶病容的尋常孩童，毫不起眼。
她尋了一家看起來乾淨整潔，客人不多不少的客棧，要了一間僻靜的上房。
掌櫃見來人是一個麵帶倦容，衣著略顯狼狽但氣度不似尋常村婦的女子帶著兩個生病的孩子。
他也未多問，隻當是逃難或投親的，收了銀錢便讓夥計引他們上去。
房間還算寬敞，有床有榻。
孫悟空小心翼翼地將楊綾安置在床上，蓋好被子。
楊戩則強撐著站在床邊，目光片刻不離妹妹。
“你看著她，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孫悟空交代道，聲音放得很輕。
楊戩立刻轉頭看她，眼神裡是來不及掩飾的緊張和依賴。
“……你去哪？”
“去買些乾淨合身的衣服，再弄點吃的。”孫悟空放緩語氣，“你們身上的衣服不能再穿了。放心，我很快，不會走遠。”
楊戩看著她蒼白的臉和同樣狼狽的樣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
他隻是點了點頭，重新在床邊坐下，小手握住了妹妹冰涼的手指。
孫悟空動作很快。
她先去了成衣鋪，憑著眼力估摸著尺寸買了兩套孩童的粗布衣衫，又給自己也買了一身最尋常的青色布裙。
接著去藥鋪抓了幾副溫補氣血、安神定驚的藥材——
她雖不通凡人醫術，但大致藥理還是懂的。
最後在食肆買了熱騰騰的肉粥、饅頭和幾樣清淡小菜。
回到客棧時，楊戩依舊保持著那個守護的姿勢。
隻是眼皮沉重，幾乎要撐不住。
“先換身衣服，吃點東西。”
孫悟空將衣服和食物放在桌上，打來熱水。
她先幫昏迷的楊綾用熱毛巾小心擦拭了臉和手，換上乾淨的中衣，過程中動作輕柔至極。
楊戩起初有些彆扭，想自己來。
但看著孫悟空專註而熟練的動作，最終沉默地接受了。
輪到他自己時，他堅持要自己擦洗換衣。
孫悟空背過身去，聽到身後窸窣的換衣聲和偶爾壓抑的抽氣聲。
看來是碰到傷口了。
等楊戩換好，她才轉身，幫他重新束好頭髮。
少年耳尖微紅，卻沒有躲開。
熱粥和食物的香氣讓冰冷的房間有了些許暖意。
楊戩吃得很快，但看得出在極力保持禮儀，隻是目光總是忍不住瞟向床上依舊昏迷的妹妹。
“她現在吃不了東西，晚些我煎了葯，一點點喂她。”
孫悟空看出了他的擔憂，溫聲解釋。
她自己沒什麼胃口，隻勉強喝了半碗粥。
飯後。
孫悟空請客棧夥計幫忙找來了鎮上一位口碑不錯的老郎中。
老郎中為楊綾細細診了脈，又檢視了她身上的傷口，眉頭緊鎖。
“這孩子……失血過多，心脈受損，又受了極大的驚嚇，能吊住一口氣已是萬幸。”
老郎中搖頭嘆息，開了方子。
“按這個方子抓藥，先吃三劑，外敷的藥膏每日換一次。若能熬過今晚，熱度退下去，便有望。隻是……即便醒來，怕也會落下病根，需得長期仔細將養。”
孫悟空心裏暗罵這郎中真是招搖撞騙。
先不說她楊綾是神仙血脈，沒那麼輕易死。
她看出這郎中開的方子分明就隻是退熱的。
楊綾是失血過多才引起的發熱昏迷，光是退熱有何用？
若不是孫悟空需要藉口郎中之名來到城裏調息閉關一番，楊綾哪裏還需旁人、還需凡葯救治？
沒多說什麼，送走郎中，孫悟空立刻去煎白天買來的葯。
苦澀的藥味在房間裏瀰漫開來。
她用小勺極耐心地一點點將溫熱的葯汁喂進楊綾嘴裏。
大部分都沿著嘴角流了出來。
但她不厭其煩，一遍遍擦拭，一遍遍嘗試，直到喂進去小半碗。
……
夜漸深。
或許是乾淨的環境、食物和藥物的作用，楊綾的呼吸似乎真的平穩綿長了一些，額頭的溫度也略有下降。
楊戩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絲，疲憊如潮水般湧上。
他坐在床邊的腳榻上，靠著床柱，眼睛卻還強撐著睜開一條縫，守著妹妹。
孫悟空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和眼底的烏青，心中那根弦也稍稍鬆了些。
眼下暫時安全。
楊綾的情況穩住了，楊戩的外傷也在自行緩慢癒合。
不知是不是他額間神力的覺醒，似乎賦予了他遠超常人的恢復力……
總之，她自己的狀態卻糟糕透頂。
孫悟空左胸那僅剩的半邊心臟無時無刻不在抽痛，消耗著她的精力和本就微薄的法力。
她必須儘快恢復一些力量。
哪怕隻有一兩成，也足以應對突髮狀況，或是帶著他們再次轉移。
“楊戩。”她輕聲喚道。
楊戩立刻驚醒般抬眼，眼底帶著睏倦的迷茫和瞬間恢復的警惕。
“你妹妹暫時應該不會有事，老郎中的葯看來有效。”
孫悟空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可靠。
“但我需要調息幾日，恢復些精神，才能更好保護你們。接下來三天，我會在房間裏設下簡單的禁製，除非必要，我不會出這個房門，你們也盡量不要出去。食物和葯，我會讓夥計按時送到門口。”
聽到她要閉關，楊戩的睏意瞬間消散，身體坐直了。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視著孫悟空，裏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有不安，有依賴。
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周圍環境安全性的審視和質疑。
楊戩沒有立刻答應。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冷和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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