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也好，恨也罷。
總之，不都是為他而生？
孫悟空邊笑邊咳。
金眸中漾開一片真實的笑意，那笑意沖淡了她眉宇間的疲憊與痛楚，讓她整個人在這一刻顯得生動而明亮。
“是我說錯了……楊小公子，書讀得不錯。”
楊戩被她笑得有些耳根發熱。
但看著她眼中並無譏諷，隻有純粹的笑意和一絲……彷彿透過他在看別人的溫柔悵惘。
他心中那份戒備，不知不覺又消散了一些。
他別開眼，看向懷中依舊昏迷的妹妹，擔憂重新浮上眉梢，小手輕輕拂去楊綾臉上的塵土。
山穀中，一時隻剩下風聲，和孫悟空低低的帶著痛楚的喘息與輕笑。
然而。
就在他指尖觸及妹妹冰涼臉頰的剎那，他動作猛地僵住。
方纔對話的片段，如同冰冷的閃電，猝然劈開他因傷痛和疲憊而有些混沌的思緒——
“是我說錯了……楊小公子，書讀得不錯。”
楊……小公子？
她怎麼知道他姓楊？！
自從家中遭逢巨變，一路逃亡。
他與三妹隱姓埋名，不敢泄露半分與“楊”字有關的訊息。
方纔對話，他自始至終，隻提過“家人”、“妹妹”，未曾透露過姓氏！
甚至，他連自己的名字都未曾告知！
一股寒意驟然從尾椎骨竄起。
瞬間衝散了方纔那點因金色眼眸和成語糾錯而產生的微弱暖意。
楊戩霍然抬頭。
那雙剛剛恢復光明、尚顯稚嫩卻已銳利如刀的眼睛，再次死死釘在孫悟空臉上。
比之前更冷，更警惕，更透著一股被欺騙和算計的憤怒。
“你——”
他的聲音因為突如其來的驚怒而微微發顫。
本能地再次攥著她手腕，且力道也再次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皮肉裡。
“你怎麼知道我姓楊？！”
問題丟擲，如同利刃出鞘，帶著不容閃避的鋒芒。
他死死盯著孫悟空的臉，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若她有一絲猶豫、一絲慌亂，他便會立刻將她劃入‘別有用心者’的行列。
之前的些許鬆動將蕩然無存。
山穀的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孫悟空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糟糕。
得意忘形，說漏嘴了。
她心裏咯噔一下，暗罵自己大意。
麵對這個敏感多疑、剛經歷滅門之痛的少年，任何一個細節的疏忽都可能前功盡棄。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在孫悟空腦中飛轉。
直接坦白來自未來？
得了。
那無異於天方夜譚，隻會讓他認為自己是瘋子，或更大的陰謀家。
還是……編造一個偶遇？
可時間地點動機都難以圓謊。
即便騙得過尋常人家的孩子，也終究騙不過楊戩。
孫悟空必須給出一個此刻聽起來最合理、最能關聯現狀、且能繼續鞏固共同敵人立場的解釋。
幾乎是本能地，孫悟空的臉上迅速切換了表情。
那抹因為笑而漾開的暖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沉痛、瞭然和一絲苦澀的複雜神色。
她沒有試圖掙脫手腕，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深深地帶著無盡疲憊地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太沉重，太真實。
彷彿承載著難以言說的過往，讓楊戩緊繃的心絃莫名被撥動了一下。
然後，她才抬眼，迎上楊戩審視的目光。
那雙金色的眼眸裡沒有了笑意，隻剩下一種近乎同病相憐的黯然。
“我如何知道？”
她重複了一遍楊戩的問題，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謹慎，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周圍，確認再無旁人。
“楊家……灌江口楊家，一夜之間……遭遇的事，你以為，真的全然無人知曉麼？”
楊戩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驟然急促。
孫悟空繼續用那種低沉而肯定的語氣說道，彷彿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雖然天庭極力掩蓋，訊息封鎖，但那天晚上的動靜……還有之後持續不斷的針對‘楊’姓之人的秘密搜捕和清洗……樁樁件件，並非無跡可尋。”
孫悟空稍微湊近了一點。
她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楊戩心上。
“尤其是……像我們這樣，本就因為各種原因，時刻警惕著天庭動向，在暗處觀察、求生的人。”
她特意加重了“我們”二字。
“我不僅知道你姓楊。”
孫悟空看著他震驚的眼睛，緩緩說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我還知道，你叫楊戩。你妹妹，叫楊綾。你們是灌江口楊府最後的血脈，正被天庭……全力追殺。”
這些話如同重鎚，狠狠砸在楊戩心上。
家破人亡的慘劇、連日來的逃亡與恐懼、對妹妹傷勢的擔憂以及此刻身份被徹底點破的驚惶……
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騰衝撞。
楊戩臉色煞白，嘴唇微微發抖，看著孫悟空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更深的驚疑。
但他強行壓下，依舊故作鎮定。
“你……你到底是誰？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他的聲音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那是秘密被徹底揭開後的恐慌。
“我是誰，此刻並不重要。”
孫悟空搖了搖頭，目光一片坦蕩地看著他。
“重要的是，我知道這些，並非因為我與天庭有任何瓜葛，恰恰相反——正因為我與天庭有仇，所以才會格外關注他們又對哪家伸出了毒手。楊家的事，並非第一樁，恐怕……也不會是最後一樁。”
她稍微放鬆了語氣，帶上了一絲無奈的自嘲。
“況且，你和你妹妹的模樣……與通緝令上的畫像，雖有出入，但眉眼神韻……對於有心觀察的人來說，並非完全無法辨認。”
“方纔你們二人昏迷時，我離得近，看得更清楚些罷了。”
這個解釋，將她對於他的一切知曉全部歸結於對天庭暴行的持續關注、對逃亡者特徵的留意，以及近距離的觀察。
合情合理。
且再次強化了她與天庭對立的立場。
楊戩死死地盯著她，似乎在判斷這番話的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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