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的靈體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開始變得不穩。
她周身邊緣泛起的那細微消散般的漣漪金點已然漸漸擴大。
孫悟空卻是像沒發現似的，隻是不顧一切地將自身這縷依託於楊戩記憶而存在的脆弱無比的靈體本源，強行壓縮凝聚。
她甚至能感覺到劇痛席捲了遠在東海的她的肉身。
但她顧不上了。
孫悟空瞬間化作一道純粹到至極的，帶著她齊天大聖不屈戰意和元神的金色光流。
然後，她以閃電般的速度，朝著楊戩眉心靈台所在，狠狠撞了過去。
這一下，無異於自毀根基。
孫悟空的靈體瞬間變得透明，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化為虛無的光點，被這記憶的洪流衝散、吞噬似的。
可就在她注入的那一絲帶著破滅與新生之意的力量，觸及楊戩眉心的剎那——
異變陡生。
彷彿沉寂萬古的火山被引爆，又像是蒙塵的神劍驟然出鞘。
楊戩額間麵板之下，那一直毫無異狀的所在，猛地迸發出一圈無法形容其璀璨與威嚴的金色光圈。
光圈之中，古老繁複的符文如活物般流轉。
一股浩瀚而又古老，彷彿源自天地開闢之初的凜然神威，轟然席捲。
“嗡——！！！”
頓時。
無形的波紋以楊戩為中心猛然擴散。
波紋所過之處，空間彷彿都被凝滯，壓彎了一般。
那幾個正欲撲上來的精怪，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在那純粹而毀滅性的金色光芒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
瞬間消融、汽化。
甚至連一點殘渣都未曾留下。
周圍的古木、岩石，但凡被那金光掃到，也無聲無息間化為齏粉。
整座山穀地動山搖，彷彿承受不住這股驟然蘇醒的力量。
孫悟空早已見識過楊戩額間的神力。
隻是她沒想到，這等神力竟是在這種情況下激發出的。
眼下那神力雖然隻是楊戩最初步而又最不受控的應激爆發。
但其威力，已遠超凡人乃至普通精怪的想像極限。
金光持續了不過一息，便驟然收斂，縮回楊戩額間。
隻在他眉間留下一道極其淺淡，卻再無法忽視的金色豎痕。
而他本人在那股力量爆發的反衝下，徹底失去了意識，倒在妹妹身邊，生死不知。
山穀中一片死寂。
隻有被恐怖力量犁過後的瘡痍，和瀰漫的緩緩沉降的塵埃。
孫悟空殘留的最後一點微弱意識，在看到楊戩額間的金痕，看到他和楊綾雖然昏迷卻似乎暫時脫離了即刻死亡的危險後。
心頭那根繃緊到極致的弦，終於微微一鬆。
成了……
他們……活下來了……
然而。
孫悟空甚至還沒來得及為這驚險萬分的逆轉感到半分慶幸時。
靈體深處傳來的因強行乾預而導致的崩潰性反噬便洶湧襲來。
同時。
孫悟空那敏銳到極致的靈覺，飛速的捕捉到了山穀外迅速逼近的整齊而充滿肅殺之氣的破風聲。
以及那熟悉到令人生厭的金屬盔甲摩擦聲。
是天兵！
他們竟然在這個時候追來了！
是因為剛才天眼爆發的驚天動地的動靜嗎？！
“不行……”
孫悟空想再做點什麼，哪怕隻是發出一點警告。
但她的靈體已經消散得所剩無幾，連維持基本形態都做不到了。
所有感知急速褪去。
光芒消散。
最後映入她眼簾的，是山穀入口處隱約出現的反射著冰冷天光的甲冑輪廓。
以及地上那兩個昏迷不醒，渾身浴血的兩個孩子的渺小身影。
下一刻。
無邊無際的黑暗徹底吞噬了孫悟空。
—————————
黑暗。
不是夜色，也不是深淵。
而是連存在都近乎溶解的絕對的虛無。
孫悟空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便在這虛無中無根地漂浮。
沒有花果山的喧鬧，沒有金箍棒的實感，沒有筋鬥雲的風嘯，甚至沒有身體的存在。
她隻是一團極其微弱而又混亂的感知。
像暴風雨後倖存的一星火種，在無邊的濕冷與死寂中明滅不定。
她是誰？
她在哪？
發生了什麼？
問題像沉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任何迴響。
隻有一些光怪陸離的鮮血淋漓的碎片，頑固地在她意識深處衝撞。
少年額心驟然炸開的毀天滅地的金色光輪。
女孩小小身體癱軟在血泊中微弱的起伏。
一道不顧一切，如同飛蛾撲火般將最後靈光撞過去的決絕身影。
還有……山穀外。
那冰冷無情、迅速逼近的盔甲反光和腳步聲……
楊戩！
楊綾！
這個名字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閃電，驟然喚醒了更多連貫的感知。
痛！
一種並非作用於形體的卻更加尖銳的痛席捲靈魂。
那是源於眼睜睜看著慘劇發生卻無能為力的撕扯。
也是源於乾預因果後自身瀕臨徹底消散的虛脫。
更源於對那兩個孩子命運的揪心與未知的恐懼。
孫悟空猛地掙紮起來。
她試圖凝聚這團散亂的意識，像從前那樣運轉法力。
哪怕隻是照亮這寸許黑暗，或是感應一下方位。
然而。
念頭方起，便碰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堅韌到令人絕望的牆。
這牆無處不在，將她這縷殘靈溫柔卻絕對地包裹、禁錮。
她的意念、她試圖調動的任何一絲力量，撞上去都如泥牛入海。
瞬間便被吸收、撫平。
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漾起。
這種感覺，比當年被壓在五指山下更加徹底。
五指山下，她至少還能怒，還能罵，還能感受到山的重量和風雨的吹打。
而這裏，是連反抗這個動作本身，都被預先消解的絕對寂滅。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是魂飛魄散後的歸墟？
還是某種……連她都未曾踏足過的意識的邊境？
就在驚疑與一種深沉的無力感交織攀升時。
一點光，毫無徵兆地亮起。
那光並非刺破黑暗的利劍。
而是如同深冬寒夜後，天際自然浮現的最柔和也最恆定的晨曦。
它從虛無的中心漾開。
初時微弱，旋即穩定。
那光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溫暖與寧靜。
它並沒有驅散所有黑暗，卻讓這無邊的虛無有了焦點，有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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