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姬背對著子女消失的方向,緩緩抬起手中那柄光華盡失、劍身甚至出現裂紋的長劍。
劍尖低垂,血珠順著劍鋒,一滴一滴,砸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她抬起頭,看向那依舊漠然垂臨的彷彿亙古不變的無情天穹,臉上再無淚水,也無憤怒。
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燃燒殆盡後的冰冷灰燼。
唯有一雙眸子深處,那對天庭、對命運、對失去一切的不公所燃起的恨與哀,永不磨滅。
然後,她舉起了殘劍。
不是為了求生。
而是為了在這註定湮滅的終局裏,以身為碑,以血為祭,為她拚死送走的血脈爭取最後一點遠離的時間。
唱完這曲屬於神女、妻子與母親的……最終血色長歌。
白色的殘影與再次洶湧撲至的無邊無際的金色潮水,轟然對撞。
那一瞬間爆發的無聲轟鳴,震動了幻境,也狠狠撞在孫悟空虛弱到極點的意識上。
她看著瑤姬的身影被金色淹沒,看著那一點白色如風中殘燭般熄滅,看著假山廢墟徹底平靜,隻剩下天兵搜尋無果後冷漠離去的身影。
還有灌江口呼嘯而起的,彷彿也在哀悼的漫天風雪。
方纔那一下強行乾預,幾乎抽空了她這縷意識維繫的所有力量。
孫悟空感到自己在飛速下墜,眼前的景象晃動、模糊、褪色。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瞬。
孫悟空的目光穿透逐漸模糊的風雪,彷彿又看到了那幽深的石縫。
雖然那裏已空無一物,但楊戩最後被推入傳送光芒前,那雙猛地看向瑤姬方向,又下意識掃過金光迸發之處的眼眸,卻清晰地烙印在她即將黑暗的視野裡。
那眼中有撕心裂肺的痛,有刻骨銘心的恨,有冰封一切的冷,還有……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對那抹突如其來,還帶著一絲溫暖共鳴的金光的……茫然與追尋。
那眼神,與他後來漫長歲月中沉澱的冷峻漠然重疊,卻又因為這一絲茫然而顯得格外尖銳。
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捅進了孫悟空此刻空空蕩蕩又滿是裂痕的胸膛。
風雪聲與血色景象終於徹底遠去,無盡的黑暗與虛弱吞沒了她。
而在意識沉淪的邊界,似乎隱約響起一聲極輕的彷彿來自亙古的嘆息。
又彷彿是那半顆遠在東海與楊戩胸膛中另一半隱隱呼應的心臟,傳來的一聲沉重悸動。
—————————
黑暗。
顛簸。
刺骨的冷。
包裹著楊戩和楊綾的白色光繭,在瑤姬燃燒神魂的推動下,如同狂風中的落葉。
在混亂的時空亂流與灌江口外圍險峻的山嶺間高速穿行。
光繭內的守護力量正隨著瑤姬神力的消逝而飛速衰減,越來越薄,明暗不定。
砰!
光繭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動力,撞碎了一叢枯敗的荊棘,重重摔落在一條隱蔽山澗旁的亂石灘上。
光幕閃爍了幾下,如同破碎的泡沫,啵一聲徹底消散。
“呃……”
楊戩在落地的瞬間本能地蜷身,護住懷裏的妹妹。
自己的後背卻狠狠撞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疼得他眼前發黑,喉頭腥甜。
他顧不得自己,急忙低頭檢視,“三妹?三妹你怎麼樣?”
楊綾小臉煞白,額角在翻滾中被石頭劃破了一道口子,滲著血。
她似乎摔懵了,眼神空洞了好幾息才猛地聚焦。
待看到哥哥染血焦急的臉,正想哇一聲哭出來,但立刻又死死咬住嘴唇,把哭聲憋了回去。
隻剩下劇烈抽噎,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混合著額頭的血,流了滿臉。
“二哥……爹、娘還有大哥他們……”她語無倫次,渾身抖得厲害。
“別怕,三妹,別怕。”
楊戩手忙腳亂地想給她擦眼淚,卻發現自己手上也滿是泥土和擦傷的血跡。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雖然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耳朵裡嗡嗡作響,全是府中最後的廝殺聲和母親決絕的背影。
但他記得大哥的命令,記得母親的囑託。
保護好三妹。
活下去。
楊戩咬著牙,忍著渾身散架般的疼痛爬起來,又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扶起。
山澗幽深,水聲潺潺。
兩邊是陡峭的黑黢黢的山崖,頭頂隻有一線晦暗的天光。
這裏暫時看起來隱蔽。
“我們先……”
他想說找個地方藏起來,話未說完便被幾道破空之聲尖銳地劃破山澗的寂靜。
嗖!
數支閃爍著淡金色追蹤符文的短矢,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從他們來時的方向激射而至。
狠狠釘在他們剛剛落地的亂石灘上,箭尾兀自顫動。
“在那裏!追!”
冰冷的毫無情感起伏的呼喝聲從山崖上方傳來,伴隨著鎧甲摩擦與快速移動的聲響。
天兵!
他們竟然這麼快!
竟這麼一會,就循著傳送最後一絲殘留的波動,或者某種更殘酷的追蹤法術,找到了這裏。
楊戩瞳孔驟縮,一把拉起妹妹。
“快跑!”
兩個孩子跌跌撞撞地衝進山澗一側更茂密、更崎嶇的雜木林中。
枯枝敗葉刮破了他們的衣服和麵板,尖利的石頭硌得腳心生疼。
楊綾跑得氣喘籲籲,幾次險些摔倒,都被楊戩死死拽住。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跑,隻知道必須遠離那些聲音,遠離那些金光。
“分開搜!他們跑不遠!”天兵的聲音如同附骨之蛆,從不同方向包抄而來。
“這邊有痕跡!”
楊戩猛地捂住妹妹的嘴,抱著她滾入一個被茂密藤蔓遮掩的淺坑。
泥土和腐爛落葉的氣息充斥鼻子。
他們緊緊蜷縮在一起,連呼吸都屏住,隻能聽到彼此瘋狂的心跳和外麵漸漸逼近的腳步聲。
“唰啦!”一柄長戟挑開了不遠處的一片灌木。
金光就在咫尺之外晃動。
楊戩能感覺到妹妹身體的僵硬和無法抑製的顫抖,他自己的手心裏也全是冷汗。
他緊緊握著從假山廢墟中帶出來的那柄僅存的未開刃的短小儀刀,刀刃冰冷。
突然。
楊綾猛地一顫,壓抑不住地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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