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代價是，他所有的溫暖眷戀，以及作為一個‘人’的平凡，與幸福的可能。
……
瑤姬輕輕放下楊天佑已無生息的軀體，像放下世間最珍貴的瓷器。
她指尖在他冰冷的臉頰最後停留一瞬，然後，緩緩站起身。
周身原本溫潤的青色神光，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油脂，驟然變得狂暴、熾烈。
升騰起的近乎實質的青色火焰，將她染血的裙裾與散亂的長發都捲入其中，獵獵飛舞。
手中那柄細劍發出不堪重負般的嗡鳴，劍身上，一個個古老晦澀的符文次第亮起，流淌著製裁與毀滅的氣息。
“爾等怎敢介入凡人命數！怎敢害我孩兒！怎敢———！！！”
瑤姬仰天長嘯，一字一句，不再是質問，而是泣血的控訴與宣告。
每一個音節都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力，炸響在灌江口上空，震得雲層翻湧，也清晰地傳到了假山縫隙深處。
“玉帝！你冷血無情，戕害血脈！你枉坐靈霄，不配為天！！！”
“住口！”
天將的厲喝打斷了她，麵甲下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隻有執行命令的冰冷。
“瑤姬，你身為雲華仙子卻與凡人苟且已是觸犯天規，如今你還玷汙神血生下這些孽種，更是罪孽深重！怎還敢對玉帝不敬！”
“天規？我執掌司法之位這麼多年，何來這等荒謬的天規！”
“若你快快束手就擒，自絕於此！尚可留你丈夫全屍！否則……”
“否則如何？”
瑤姬笑了，那笑容綻放在染血的唇角，淒艷絕倫，眼底卻是一片焚盡一切的萬載玄冰。
“讓我自盡，換我夫君全屍？哈哈哈……癡心妄想！我瑤姬今日，便用爾等‘高貴’的神血，祭我夫君、我兒的在天之靈！”
話音未落，瑤姬身化青虹。
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動防守，不再是悲憤下的掙紮。
而是撲向烈焰的飛蛾，是撞向礁石的狂潮，是決心與這片天地、與這無情規則同歸於盡的復仇之魂。
她的劍光不再追求章法，隻有最純粹、最極致的殺意。
青色的火焰隨著劍鋒潑灑，所過之處，金甲如紙糊般撕裂，神軀在哀嚎中潰散。
瑤姬以肩頭硬受一戟，換得劍刃洞穿三名天兵的咽喉。
她任由法術光芒擦過腰側，一劍橫掃，將半圈天兵攔腰斬斷。
庭院在她狂暴的神力下哀鳴，假山崩落更大的石塊，迴廊徹底化作齏粉，那株老槐樹連根拔起，在火焰中化為焦炭。
每一劍都浸透著喪夫之痛，失子之悲，以及對這高高在上、冰冷天庭的刻骨恨意。
那白色的身影，在血雨與金芒中舞動。
彷彿一朵於毀滅中盛放到極致、下一刻便要徹底凋零的彼岸花。
悲壯、慘烈，燃燒著生命與神魂最後的光與熱。
終於，最後一名沖入院內的天兵也在她劍下消散。
瑤姬拄著劍，單膝跪在已成廢墟焦土、遍佈殘骸的庭院中央。
白裙破爛，血跡斑斑，鬢髮散亂粘在汗與血汙的臉頰。
她劇烈地喘息著，周身的青色神光如同風中之燭，明滅不定。
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瑤姬抬起模糊的淚眼，望向丈夫倒臥的方向，又轉向長子浴血的屍身。
巨大的幾乎要將靈魂都撕碎的悲痛洶湧而來，讓她身體晃了晃，幾乎要就此倒下，與親人們長眠於此。
然而。
雲層之上，傳來冰冷的如同潮水般湧動的金屬摩擦聲擊碎了她的悲痛。
第二批天兵踏著前驅消散後殘留的金色光塵，如同毫無感情的戰爭傀儡，再次降臨。
並且，他們似乎收到了明確的指令，不再急於圍攻顯然已強弩之末的瑤姬，而是散開，開始冷酷而高效地搜尋整片廢墟，兵刃劈砍著殘垣斷壁。
假山縫隙內。
黑暗、潮濕而又冰冷。
楊戩緊緊抱著楊綾，用自己的身體儘可能擋住外麵透進來的夾雜著血腥與焦糊味的風。
他能感覺到懷裏的楊綾在劇烈地顫抖。
但漸漸的，那顫抖的節奏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摻雜進了一種更深的彷彿源自血脈的悸動與冰冷。
楊綾突然抬起頭，小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有一種異常的清醒與空洞。
她輕輕抓住哥哥胸前的衣襟，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
一字一句，像是從凍僵的牙關裡擠出來。
“二哥……爹爹和大哥……是不是……已經不在了？”
楊戩渾身一僵，抱著她的手臂猛地收緊，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縫隙外，母親那絕望的控訴與狂怒的廝殺聲，還有之前那幾聲利器穿透身體的悶響……
即便她未曾親眼見到，可答案早已殘酷地擺在那裏。
可要他如何開口告訴三妹這一切？
她還這麼小。
楊綾沒有等到回答。
或者說，楊戩的沉默和身體的僵硬就是最殘忍的回答。
她小小的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顫抖，但這一次，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甚至咬出了血。
她抬起淚眼，在黑暗中努力看向哥哥模糊的輪廓，那雙總是盛滿天真與歡悅的大眼睛裏，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在灰燼中冰冷地凝結。
“二哥。”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令人心寒的堅定。
“我們……一定要活下去。”
楊綾頓了頓，吸了吸鼻子，更用力地抓住他的衣服，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一定要……報仇。”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淬了毒的冰針，狠狠紮進了楊戩的心口，也紮穿了虛空中孫悟空的靈魂。
就在這時。
“去那裏！那邊還有個假山沒搜查！”一聲冷酷的喝聲在假山外不遠處響起。
緊接著，是沉重的腳步聲快速逼近，兵刃砍在石頭上的刺耳刮擦聲。
堵在洞口的碎石和藤蔓被粗暴地劈開踢飛。
刺眼的天光混合著外麵戰場的氣息，猛地灌入狹小的縫隙。
幾名金甲天兵的身影瞬間如同索命的修羅般堵在了洞口，冰冷的視線鎖定了裏麵蜷縮的兩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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