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怎麼了？”
孫悟空下意識問，語氣裏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關切。
“……無妨。”
楊戩的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了幾分，他放下手，試圖站直，那強撐的鎮定反而更顯痕跡。
“許是那‘珊瑚釀’，後勁有些上頭。”
他目光掃過那兩間靜室，最後落在孫悟空臉上，帶著一種平日裏絕不會顯露的近乎依賴的遲疑。
“你……住哪間？”
孫悟空狐疑地打量著他。
這傢夥酒量雖差，可除卻凡間飲酒那回，還真沒見他醉過。
何況他之前在暖閣明明沒喝幾杯……
可看他那樣子，又不似作偽。
她金色的眸子眯了眯，心裏嘀咕。
這楊戩平時冷得像塊萬年寒鐵，喝醉了倒是……有點不一樣。
“我隨便！”
她嘴上說著，腳步卻下意識地靠近了楊戩那邊。
“喂，你真沒事？可別一頭栽進珊瑚裡，我可懶得撈你。”
楊戩沒有回答，隻是抬手。
他似乎想推開麵前靜室的門，動作卻顯得有些遲緩笨拙。
孫悟空看得眼皮直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行了行了，別逞強！我送你進去！”
她幾乎是半推半架地把楊戩弄進了靠右的靜室。
室內明珠光線柔和，一張寬大的鋪著鮫綃的玉榻佔據中央，榻邊小幾上還擺著醒神的靈茶。
楊戩被她扶著坐到榻邊，他微微仰頭看她，眼底的霧氣似乎更濃了些，那平日裏冷硬的線條在朦朧光線下奇異地柔和下來。
他沒有立刻躺下，隻是那麼看著她，沉默著，彷彿在確認她的存在。
孫悟空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鬆開手，退開一步，粗聲粗氣道。
“到了，趕緊躺下睡你的覺！我走了！”她說著轉身就要走。
手腕卻再次被抓住。
這次楊戩的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固執的溫熱。
“別走。”
他聲音低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請求的意味，“我的頭……有些暈。”
孫悟空身體一僵，回頭瞪他。
“楊戩！你少來這套！頭暈就自己躺著！我又沒讓你喝這麼多！”
她試圖甩開他的手，卻發現那看似無力的手，卻像烙鐵一樣箍著她。
“就一會兒。”
楊戩看著她，黑眸深邃，彷彿能將人的魂魄吸進去。
“陪我說說話。”
他的眼神太過直接，帶著一種褪去所有偽裝後的疲憊和……某種深沉的讓她無法拒絕的東西。
孫悟空心頭那股無名火又竄了起來，這次卻不是因為惱怒，而是一種莫名的躁動的心慌。
她發現，對著這樣的楊戩，她那些插科打諢，撒潑耍賴的本事，好像都使不出來了。
“你……！”
她氣結，瞪著他。
半晌，終於泄氣般一屁股在榻邊的玉墩上坐下，沒好氣地說，“行！你說！想說什麼？說完趕緊睡！”
楊戩看著她氣鼓鼓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鬆開了她的手，卻沒有移開目光，反而就著這個姿勢，緩緩向後靠在了榻上的軟枕裡，姿態是難得的鬆懈。
“敖塵的話，你怎麼看？”
他問，聲音依舊帶著些許醉意的沙啞，但問題卻直指核心。
孫悟空沒想到他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撇嘴。
“能怎麼看？西海沒了是事實，那小公主生死不明也是事實。背後肯定有黑手，而且來頭不小。”
她頓了頓，金色的眸子閃過銳光。
“而且這些事和李天王那事八成都有關聯。”
“嗯。”
楊戩低低應了一聲，嗓音磁性極了，他閉了閉眼，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西海神器……你所說的‘老騙子’當年指引你的，或許並非虛言。”
孫悟空在方纔宴席上將當年老騙子告訴她的話告訴了二人。
如果說東海是被她這有心之人的攪得天翻地覆，那誇張了些。
她並非窮凶極惡的奪寶之徒，龍王敖塵更是慷慨送寶。
那若是西海寧死不屈呢？
孫悟空心頭一動，“你的意思是，西海覆滅，可能跟那神器有關？”
“沒錯。”
楊戩睜開眼，目光清明瞭一瞬，“西海覆滅，可能是因為那神器本身，引來了災禍。”
他側過頭，看著她，“金箍棒，你用得可還順手？”
“順手啊！”孫悟空不明所以，“這跟金箍棒有什麼關係？”
楊戩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淡淡道。
“有些神器，認主。有些……則承載因果。”
他話中有話，似乎意有所指，卻又不再深談。
楊戩話題一轉，“今日，你為何要應下敖塵？”
孫悟空被他跳躍的思維弄得有點懵。
“什麼應下？我就是看他那樣子不爽，隨口那麼一說……”
“隻是隨口？”楊戩追問，目光鎖著她，不容她閃躲。
孫悟空被他看得有些惱了。
“不然呢？楊戩，你今晚話怎麼這麼多？喝醉了就變囉嗦了？”
她試圖用攻擊來掩飾心虛。
楊戩卻並不在意她的嘲諷，反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幾乎微不可聞。
“悟空。”
他喚了她的名字，不是‘大聖’，也不是‘孫悟空’，而是更為親昵的‘悟空’。
楊戩此刻聲音低磁極了，帶著一種酒後難以言喻的繾綣。
“有些事，一旦捲入，便再難脫身。”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孫悟空卻莫名聽懂了他未盡的含義。
他在擔心她。
擔心她因為一時意氣，捲入西海這潭渾水。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平日裏冷硬如冰雕的線條，在此刻柔和的光線下，竟顯出幾分疲憊和……溫柔。
她心頭那點煩躁奇異地平復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酸酸軟軟的情緒。
“我什麼時候怕過事？”
她哼了一聲，語氣卻不像剛才那麼沖了。
“再說了，不是還有你嗎？”
這話脫口而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楊戩顯然也聽到了，他深邃的眼底彷彿有星光驟然亮起，雖然轉瞬即逝，卻清晰地映入了孫悟空的眼中。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深沉得像海，幾乎要將她溺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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