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怎麼會綿延出一種‘人牲的身份越高貴,死法越痛苦,鬼神就越高興’的說法呢?任何一種匪夷所思的說法但凡能一直流傳,必然是因為有從中得利者在一直推動。
身份高貴者指誰?是像那些祭司大巫、皇親貴胄、將相諸侯,最易威脅君主權柄之人。
當商王獨占與鬼神溝通的最高解釋權,那麼假借鬼神之名,藉助這種說法,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剷除異己。
這就是姬昌想要謀反時,先演《周易》的原因,他在竊取商王擁有的對甲骨占卜結果的最高解釋權,也就是後世如何解讀經文典籍的釋經權。
將商易的《坤乾》顛倒,成了乾首坤次的《周易》,來論證他們的謀反合乎天地鬼神。
你看,話語權在至高至重時,連王權也是可以顛覆的。
國之大者,在祀與戎,而祀便是能夠借到神權讓天下俯首臣服的合理權威,以及如何假借神權讓天下引頸就戮的絕對正確。
所以,吾兒,不要太相信彆人的言語,有些人引經據典用鬼神道義之名批判你的時候,不過是為了讓你服從,讓你獻祭。
將姬昌囚而不殺,纔是我最大的錯。
我以為伯邑考對我臣服,待姬昌老死獄中,伯邑考承繼西伯之位,西方動亂自會解除,如此,百姓便可免受戰亂之苦。
隻是冇想到,姬昌作為父,以風俗之名,加以宜弟的道德綁架,逼迫伯邑考獻祭赴死。
最後周人克殷,當然周人喜歡用虛偽的‘革殷’‘弔民伐罪’來美化他們犯上作亂、以臣弑君之舉。
可是啊!周朝初年,周人的人祭規模豈是我在位期間所能比擬的?
隻不過後來姬旦。”
雲霜嵐突兀地停了下來,然後是一聲幽幽歎息後的久久沉默。
柯在水冇有催,隻是俯身枕回雲霜嵐的膝頭,
許久,雲霜嵐纔像是回過神來,伸手輕輕撫著柯在水的頭髮。
“姬旦。”雲霜嵐再次重複了這個名字,又再一次停住。“他是個優秀的、編纂者、和推廣者吧,於推進華夏文明的整體程序而言,他確實也算功績卓著。
隻可惜,非我商朝之臣。
姬旦大規模禁止人祭,將原本鬆散的地域習俗整合改造,編纂出了《周禮》,以禮也就是後世的普世道德來製約子孫臣民。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倫理綱常,階級分明。
漢武帝通過尊崇儒術來玩弄這套統治權術之前,姬旦纔是集大成的先驅者。
姬旦竊取了商朝的先祖祭祀、王位承繼、階級法度,篡改成他們想要的樣子,然後貼上了他們創造的標簽。
周公製禮,聞達天下,馴服臣民,讓服從變成了以一種美德和知禮,可週朝本就謀反起家,也許也正因此,他們知道該如何磨滅臣民的造反之心吧。
有了周禮的孝道限製兒子奪權,對比起來更加血腥野蠻的‘殺首子而食之’自然也就逐步退出曆史主流了。
這確實是一種進步,隻不過後世孝道日益加碼,父母一句忤逆就可以讓官府判處子女死罪。
殊途同歸,很有趣不是嗎?
野合而生連生父甚至都不確定的孔子,以孟字為氏的孟子,這兩人成了將周禮重新推上曆史舞台的儒家二聖。
曆史啊,有時候真讓人覺得是鬼神在嘲諷世人的精心安排。
所以,吾兒,不要擔心彆人跟你談錢,雲氏不缺錢,但是千萬要提防彆人跟你談道德,因為這種人,他要借道德吃人了,隻是比人祭看上去不那麼血腥了一點。
尤其是龔景炎,他若有一天想要害你,吾兒可以跟他攤牌你是玄音的女兒。
若是還不行,吾兒啊,你就告訴他,你若死,749局也就不需要存在了。
你就跟他說,你的身後除了我,還站著巫彭,靈山十巫之一,曾讓749局吃了不少苦頭,絕對能鎮住龔景炎。”
雲霜嵐雖然輕輕笑著,卻冷冷的,毫無一絲笑意。
柯在水不知道該說什麼,於一個亡國的君主而言,好像所有安慰的言辭都那麼無力,隻好默默拉住雲霜嵐的手,就像小時候雲霜嵐牽著她的手。
一如從前,雲霜嵐的手微涼,就像是觸碰無機物,感覺不到血脈的跳動和人體的溫熱。
這也是柯在水開始懷疑雲霜嵐不是正常人的開始,柯在水記得那時有疑惑,有好奇,卻唯獨冇有懼怕。
即便身為警察,柯在水習慣了懷疑一切,但還是絕不會懷疑雲霜嵐會不會對她有惡意。
“吾兒。”雲霜嵐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輕,“給老費打個電話吧,說你突然全身發冷不舒服,今明兩日的機動值班請假。”
柯在水怔了怔,垂眸道:“你想做什麼?”
“嫁衣新孃的屍體不該現世,會引起很多麻煩的,我派落花洞女去取了。”
柯在水沉默了片刻,遲疑道:“可能會有傷亡?”
“如果隻是落花洞女,不會有傷亡的,但是。”雲霜嵐微微一笑,“我需要呂沉璧打個配合,你跟老費請假,老費會立馬報告呂沉璧的。
呂沉璧會知道怎麼做的,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讓呂沉璧覺得我確實在意你。
那麼呂沉璧以後就會在龔景炎麵前更護著你一點。”
“呂局真的費那麼大的勁專門讓老費盯著我?”柯在水厭惡地蹙眉。
“讓老費盯著你,讓你盯著龔冬澤,這套都玩了幾千年。
這就是職場,亦是人生,人世常態而已,不要對彆人有太高的道德潔癖,否則會和李泌一樣不快樂的。
呂沉璧知道我養過你一段時間,自然會提防,但這也是他不得不保證你生命安全的原因。
吾兒就當作是麵對龔景炎的提前練習吧。我先走了,打完電話,山煮羊記得吃。”
話儘,不等柯在水回話,雲霜嵐就已經消失了。
隻剩下肉香瀰漫在鼻尖,柯在水聽著肉湯翻滾之聲,不知為何,腦中出現了青銅鼎煮肉的畫麵。
她覺得她應該覺得噁心的,可她忍不住嚥了嚥唾沫。
肉很香,她餓了。
她餓了,肉更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