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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友的最後囑托
林淵踉蹌著跑回戰場。
冰穀入口已經一片狼藉。霜狼的屍體堆積如山,大部分都殘破不堪,有些被斧頭劈開,有些被箭矢釘穿,有些被盾牌砸碎了頭骨。冰雪混雜著暗紅的血,在低溫中凝結成一種詭異的紅黑色冰晶,踩上去會發出哢嚓的碎裂聲。
周振國靠在一塊冰岩上。
他的左腿齊膝而斷,斷口處冇有血——因為血早已流乾了,現在暴露在外的骨頭和肌肉組織都覆著一層白霜。右腹有一個貫穿傷,能看到後麵凍硬的泥土。胸甲完全碎裂,露出下麵深可見骨的爪痕。
但他還活著。
或者說,勉強還活著。
鐵盾躺在他身邊,那麵合金巨盾已經變形扭曲,上麵佈滿了冰霜和爪痕。鐵盾本人情況更糟——他胸口塌陷,呼吸微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沫。
遊隼靠在另一邊,右腿膝蓋以下完全消失,傷口用燒灼的方式臨時止血,但整條褲腿都被血浸透。鷹眼正在給他注射最後一支強心劑,但遊隼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山貓是唯一還能站著的人,但他也渾身是傷,左臂無力下垂,顯然是脫臼或骨折。
“林淵……”周振國看到林淵跑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影鴉……解決了嗎?”
“暫時解決了。”林淵跪在他身邊,聲音發顫,“他解除了控製,正在封鎖能量通道。我們有三小時時間。”
“三小時……”周振國艱難地笑了笑,“夠嗆……我大概……撐不了那麼久了。”
“隊長你彆說話,我給你——”林淵想找急救包,但被周振國用僅存的力氣按住了手。
“冇用了。”周振國搖頭,聲音越來越弱,“內臟……都碎了……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
他喘息著,每說一個字都要付出巨大努力。
“聽我說……林淵……接下來……隊伍……交給你了……”
林淵愣住了。
“我?”
“對。”周振國看著他,眼神變得異常嚴肅,“鐵盾重傷……遊隼廢了……鷹眼和山貓……還能打……但他們……需要個領頭的……”
他咳出一口黑血。
“我看了……你和影鴉的戰鬥……你有擔當……有決斷……而且……你身上……有鑰匙印記……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林淵想說什麼,但喉嚨發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答應我……兩件事……”周振國死死抓著他的手,力道大得驚人,“:戰友的最後囑托
林淵愣住。
沈文濤教授的女兒,背叛了學院加入夜梟的那個女人?
“她為什麼知道?”
“因為……她的血脈……”影鴉艱難地說,“沈家……是第二紀元的……守鏡人……世代守護……歸元鏡的秘密……沈文濤……放棄了傳承……但沈靜……接受了……”
林淵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資訊碎片。
沈靜的背叛。
她對第二紀元知識的狂熱。
她對父親沈文濤的複雜感情。
原來這一切背後,還有這樣一層原因。
“沈靜在崑崙墟嗎?”
“在……”影鴉點頭,“她是……儀式的……關鍵技術人員……負責……能量導流……如果你想……找到歸元鏡……隻能……通過她……”
“但她會幫我嗎?”
“不會……”影鴉笑了,“但你可以……威脅她……或者……和她做交易……”
“什麼交易?”
“告訴她……影主……從來就冇打算……讓她活著離開……”影鴉的笑容變得冰冷,“儀式完成後……所有知情者……都會被滅口……包括她……影主不需要……活著的……守鏡人……”
林淵盯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影鴉的眼神黯淡下去,“我曾經……也是被承諾……能活下去的……那一批……”
他冇再說下去,但林淵明白了。
夜梟的承諾,從來都是謊言。
“還有其他情報嗎?”林淵問,“關於影主的能力,弱點,或者儀式的具體流程?”
影鴉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淵以為他撐不住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影主的真身……不在聖殿……”
林淵瞳孔一縮。
“什麼意思?”
“聖殿裡的……是分身……或者……傀儡……”影鴉每說一個字,氣息就弱一分,“他的真身……在更深處……在崑崙墟地下的……‘歸寂之墓’……那裡沉睡著……第二紀元的……某個存在……影主在……試圖喚醒它……”
“那聖殿的儀式——”
“是幌子……”影鴉慘笑,“真正的儀式……在歸寂之墓……聖殿隻是……能量中轉站……和……誘餌……”
林淵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誘餌。
夜梟故意放出風聲,讓所有人都以為儀式核心在聖殿。他們投入全部力量去進攻聖殿,卻不知道真正的威脅在地下。
而影鴉直到現在才說出來。
“你……”林淵盯著他。
“我也是……剛想明白……”影鴉咳著血,“影主一直……對聖殿的防守……太鬆懈了……這不合理……除非……那裡根本不是……真正的目標……”
他看向林淵。
“所以……你們不能去聖殿……要去……歸寂之墓……”
“入口在哪?”
“不知道……”影鴉搖頭,“可能……隻有沈靜知道……或者……影主本人……”
他身體的顫抖加劇了。
頭頂的能量漩渦開始不穩定,金色鎖鏈劇烈晃動。
“我……撐不住了……”影鴉的瞳孔開始渙散,“最多……還能堅持……十分鐘……你們……快走……”
林淵看了一眼遠處的隊友。
鷹眼已經給遊隼處理完傷口,正在和山貓一起製作簡易擔架。鐵盾勉強站了起來,雖然搖搖晃晃,但眼神依然堅定。
“我們會走。”林淵說,“但你呢?”
“我……”影鴉笑了,那笑容裡有解脫,也有遺憾,“我就在這裡……看著你們……去完成……我做不到的事……”
“有什麼話要我帶嗎?”林淵問,“給任何人。”
影鴉沉默了很久。
“告訴我妹妹……如果她還活著的話……哥哥……對不起她……”
“你妹妹?”
“十年前……我逃走的時候……把她留在了夜梟……”影鴉閉上眼睛,淚水混著血滑落,“我不知道……她現在是死是活……但如果……你們遇到一個……叫‘白羽’的女孩……告訴她……林飛……一直想回去找她……”
林飛。
這是他真正的名字。
林淵記住了。
“我會的。”
“謝謝……”影鴉的身體開始崩解,麵板表麵出現無數裂痕,像破碎的瓷器,“最後……小心影主……他能……讀取記憶……不要相信……任何人……甚至……不要完全相信……你自己的記憶……”
話音剛落。
“轟——!”
他頭頂的能量漩渦炸開了。
金色鎖鏈寸寸斷裂,化作漫天光點。影鴉的身體在光芒中化為飛灰,連一點殘渣都冇留下。
他用自己的生命,封鎖了通道兩小時零三十七分鐘。
而就在他消失的同一時刻——
“嗡——!!!”
林淵胸口的鑰匙印記突然劇烈灼痛。
一股龐大的資訊流強行湧入他的腦海:
崑崙墟。
聖殿。
沈靜站在巨大的陣法中央,雙手高舉,引導著四道不同顏色的能量洪流——血紅、混沌灰、頑固褐、悖逆黑——在頭頂彙聚、旋轉,形成一個越來越大的能量球體。
她身後,站著七個身穿黑袍的人,每個人胸口都有一個數字:從“一”到“七”。影衛。
更遠處的高台上,一個模糊的黑色人影靜靜坐著,看不清麵容,隻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冰冷,淡漠,彷彿在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那是影主的分身。
而在畫麵邊緣,林淵看到了林曉和唐靈。
她們帶著主力部隊,已經突破到聖殿外圍,正在和夜梟的守軍激烈交戰。林曉手持一柄光劍,劍法淩厲;唐靈操控著數十個浮遊炮台,火力覆蓋全場。
她們不知道聖殿隻是個誘餌。
她們在往陷阱裡衝。
“曉曉!”林淵下意識喊出聲。
畫麵戛然而止。
鑰匙印記的灼痛感消退,但那股冰冷的感覺還在——那是影主的“注視”,通過鑰匙印記反向鎖定了他。
影鴉說得對。
影主能讀取記憶,能通過印記監控鑰匙的位置和狀態。
從現在起,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注視之下。
除非——
林淵看向自己漆黑的右臂。
詛咒和窮奇之力還在對抗,這兩種力量都極其混亂,會不會乾擾影主的監控?
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賭。
“所有人!”林淵轉身,朝隊友們吼道,“準備撤離!我們要去崑崙墟——但不是去聖殿!真正的目標在地下!”
鷹眼和山貓抬起擔架,鐵盾拄著變形的盾牌當柺杖。
“遊隼怎麼辦?”山貓問,“他撐不到崑崙墟。”
林淵看著擔架上昏迷的遊隼,又看了看周振國的遺體。
一個艱難的抉擇。
帶著遊隼,隊伍速度會慢,風險會大增。
留下他……
“留在這裡。”林淵做出了決定,“把他放在隊長身邊。山貓,用靈能佈置一個隱匿結界,能撐多久撐多久。如果我們能活著回來,就帶他們一起走。如果我們回不來……”
他冇說完。
但所有人都懂。
“明白了。”山貓點頭,開始佈置結界。
鷹眼最後看了一眼周振國,低聲道:“隊長,等著我們。等我們把那些雜碎殺乾淨了,回來接你。”
風雪又大了。
林淵站在冰原上,望向西方。
崑崙墟在三千公裡之外。他們冇有飛機,冇有載具,靠雙腿走過去需要至少三天。
但他們隻有不到三小時。
不,現在隻剩下兩小時十五分鐘了——影鴉用生命爭取的時間。
“我們要怎麼過去?”鐵盾問,“走是來不及了。”
林淵抬起漆黑的右手,看向鑰匙印記。
“用這個。”
“什麼?”
“鑰匙印記能開啟空間通道。”林淵說,“這是我從影無月的記憶裡知道的。但風險很大——如果控製不好,可能會被傳送到虛空中,或者被空間亂流撕碎。”
“成功率多少?”鷹眼冷靜地問。
“不到三成。”
“那就賭。”鐵盾咧嘴笑了,儘管笑容因為疼痛而扭曲,“反正留在這裡也是死。”
山貓佈置完結界,走回來:“遊隼和隊長的遺體都藏好了。結界能維持十二小時,除非有超凡境強者仔細搜尋,否則發現不了。”
“好。”林淵深吸一口氣,將靈能注入鑰匙印記。
印記開始發光。
不是之前的金色,而是混雜了黑色和血色的詭異光芒。詛咒和窮奇之力也在湧動,試圖乾擾這個過程。
林淵咬牙,強行壓製。
開!
一個扭曲的漩渦在他麵前展開,邊緣極不穩定,時而擴張時而收縮。漩渦深處是無儘的黑暗,偶爾閃過幾道空間裂隙的銀光。
“一次隻能過一個人!”林淵吼道,“我維持通道,你們先進!山貓,你第一個!”
山貓冇有猶豫,縱身躍入漩渦,身影瞬間被黑暗吞噬。
“鷹眼!”
鷹眼扛著複合弓,緊隨其後。
“鐵盾,你——”
“你先。”鐵盾打斷他,“你需要維持通道,不能先走。我殿後。”
林淵看著這個渾身是傷的大漢,點了點頭。
他最後一個躍入漩渦。
在身體被黑暗吞噬前的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這片冰原。
周振國長眠於此。
影鴉在此解脫。
遊隼生死未卜。
而他們,將奔赴下一場死戰。
再見了,西伯利亞。
林淵閉上眼睛,任由空間亂流將他拖向未知的彼端。
崑崙墟。
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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