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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病房與三十萬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東州市南城區。
雨水像被天捅漏了似的往下灌,砸在柏油路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整條商業街的霓虹燈在雨幕裡暈開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垂死病人監護儀上跳動不規律的心電圖。
林淵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其實這個動作冇什麼意義,他身上的明黃色外賣製服早已濕透,緊貼著麵板,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布料黏膩的摩擦。電動車前輪軋過一個水坑,臟水潑了他一褲腿。
手機在防水袋裡震動:暴雨、病房與三十萬
可妹妹隻有七十二小時。
“有冇有……其他辦法?”林淵聽見自己問。
王醫生沉默了幾秒,壓低聲音:“黑市上有走私的‘穩定劑’,效果差一些,但能續命。一支……大概五萬,能管半個月。”
“哪裡能買到?”
“我不知道。”王醫生彆開視線,“我隻是聽說。小林,那些地方……不安全。”
不安全。林淵咀嚼著這個詞。有什麼比眼睜睜看著妹妹死更不安全?
淩晨零點二十一分,舊城區筒子樓。
林淵爬上六樓時,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他隻能摸黑。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時帶起一陣灰塵。
這間不到二十平的單間,月租八百。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櫃,就是全部家當。牆角堆著幾個紙箱,裡麵是他和妹妹從原來家裡帶出來的為數不多的東西。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房東:【小林,下個月房租該交了。你都拖三天了。】
緊接著第二條:【最晚明天,再不交我就換鎖了。】
林淵冇回。他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鐵盒子。開啟,裡麵有幾張皺巴巴的紙幣,一個銀色的項鍊墜子,還有一張當票。
項鍊是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三年前父親工傷去世,母親抑鬱成疾,走之前把這個塞進他手裡,說:“以後遇到難處……賣了它。”
他當時冇賣。可現在……
林淵拿起那張當票。東街“老陳典當行”,典當金額五千,贖回期限六個月。到期日是——明天。
五千塊,加上鐵盒裡的八百多現金,再加上今天跑單賺的一百七……距離五萬,還差四萬三千。
距離三十萬,還差二十九萬五千。
窗外,雨還在下。雨水順著窗玻璃往下淌,像一道道淚痕。
林淵走到窗前,看著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遠處,商業區的摩天大樓燈火通明,像一座座矗立在黑暗裡的金色墓碑。那裡住著的人,一頓飯可能吃掉他一個月房租,一瓶酒可能抵得上妹妹一支救命藥。
而他,林淵,二十歲,外賣員,口袋裡隻有五千八百塊錢,妹妹的生命在七十二小時倒計時。
手機螢幕亮起,顯示淩晨零點四十七分。
倒計時:七十一小時十三分鐘。
林淵握緊了手裡的項鍊墜子。銀質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雨聲、遠處隱約的警笛聲、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耳膜裡混成一團。
再睜開眼時,那雙被雨水和疲憊浸透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了。
“一定還有辦法。”
他對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說,聲音低啞,卻像刀刃刮過骨頭。
窗外,一道閃電撕裂夜空,刹那間的慘白照亮了他半邊臉——雨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眼神卻像淬了火的鐵。
下一秒,雷聲滾滾而來,吞冇了這間陋室裡所有的聲音。
但有些聲音,雷聲吞不掉。
比如心臟在胸腔裡沉重擂動的聲音。
比如血液在血管裡奔流咆哮的聲音。
比如一個少年在絕境裡,咬著牙,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那句話:
“我絕不會……讓曉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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