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戰站在天穹宮核心陣眼的廢墟中,手中緊握的九霄雷殛槍還在滴著金色的道血。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魔族。
一百?一千?一萬?
不記得了。
腦海中隻剩下一片混沌的空白,如同被濃霧籠罩的荒原,偶爾有幾道破碎的畫麵閃過——紫色的雷霆、銀色的星光、一張模糊的笑臉、一聲溫柔的呼喚……
但他想不起那些是什麼。
想不起那張笑臉屬於誰,想不起那聲呼喚在叫誰的名字。
他隻知道,必須保護傳送陣。
必須保護陣中那個熟睡的嬰兒。
「為什麼……」
淩戰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喃喃自語:
「為什麼我要保護他?」
「他是誰?」
「我又是誰?」
冇有答案。
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本能在嘶吼:保護他!用生命保護他!哪怕付出一切,哪怕墮入無間,也要讓他活著離開這裡!
「鎮守使!東側防線破了!」
一個渾身浴血的身影衝進陣眼,是天穹宮最後的護衛隊長,一個跟了淩戰八百年的老部下。此刻這位真仙巔峰的強者左臂齊肩而斷,右眼成了血窟窿,卻依舊挺直脊樑:
「三尊魔將帶領三萬魔軍殺進來了!最多三十息,就會衝到核心區!」
淩戰抬起頭,眼中的迷茫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殺意。
「三十息……」
他看向傳送陣。
陣中的光芒已亮起九成,空間扭曲的程度越來越強。最多再有十息,陣法就會完全啟動,將陣中的嬰兒傳送到某個未知的遠方。
「十息。」淩戰說,「守住十息。」
「遵命!」
護衛隊長轉身衝出,帶著最後三百名還能站著的天兵,在陣眼入口處結成了最後的防線。
淩戰冇有動。
他隻是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傳送陣中的嬰兒。
那孩子很小,很脆弱,閉著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勻。他頸間掛著一枚玉佩,此刻正散發著溫潤的光芒,與傳送陣的光芒相互輝映。
看著那枚玉佩,淩戰的心突然狠狠抽痛了一下。
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人。
「誰……」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玉佩,卻在即將觸及的瞬間停了下來。
因為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陣眼。
是嶽榮。
或者說,是嶽榮最後的殘影。
他的身體已透明到近乎虛無,隻能勉強看出一個人形輪廓。每走一步,輪廓就模糊一分,彷彿隨時會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大……哥……」
嶽榮的聲音微弱如風中殘燭,卻依舊帶著那種淩戰無比熟悉的、屬於兄弟的溫暖。
「榮叔?!」
淩戰渾身一震,衝過去想要扶住他,手卻穿過了那道虛影。
「別費力氣了……我就要……徹底消失了……」
嶽榮笑了,那笑容在透明的臉上顯得格外虛幻:
「但在消失前……我得完成……最後一件事……」
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傳送陣中的嬰兒:
「那孩子……是少主……是你和……」
話說到一半,嶽榮突然愣住了。
因為他看到淩戰眼中的茫然。
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茫然,就好像……淩戰根本不記得這個孩子是誰,不記得為什麼要保護他,不記得……
一切。
「大哥……你……」嶽榮的聲音顫抖了,「你不記得了?不記得大嫂?不記得少主?不記得……」
「大嫂?」淩戰皺眉,努力回憶,「誰是大嫂?少主又是誰?我為什麼要保護他?」
嶽榮如遭雷擊。
他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蘇映雪啟動的那個禁忌陣法,代價不僅是她自身存在的抹除,還會……抹除她存在過的一切痕跡。
包括,在淩戰記憶中的痕跡。
所以淩戰忘了。
忘了他深愛的妻子,忘了他未出世的孩子,忘了一切與她相關的事。
但本能還在。
深愛的本能,守護的本能,不惜一切也要讓她珍視的人活下去的本能。
所以淩戰還在戰鬥,還在守護,哪怕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守護的是誰。
「嗬……嗬嗬……」
嶽榮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大嫂……你連這個……都算到了嗎……」
「連大哥會忘記你……都算到了……」
「所以……你才讓我……活到現在……」
是的,嶽榮本該在燃魂秘術完成的瞬間就徹底消失的。
但他冇有。
有一道銀色的星光護住了他最後一點真靈,讓他的殘影能留存到現在。
現在他明白了,那是蘇映雪留下的後手。
她要讓嶽榮,在淩戰徹底遺忘之後,成為那個「記得一切」的人。
成為那個,完成最後託付的人。
「大哥。」
嶽榮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嚴肅,儘管他的身影已模糊到快要看不見:
「你聽好,我隻說一遍。」
「陣中那個孩子,叫淩驍,是你的兒子。」
「他的母親,叫蘇映雪,是你深愛的妻子。她為了救你們,啟動了一個禁忌陣法,代價是她自身存在的抹除,和……你對她記憶的抹除。」
「所以你不記得她了,不記得這孩子了。但你的本能記得,你的心記得。」
「現在,天穹宮要毀了,魔族馬上就會殺進來。你必須送這孩子離開,送到一個叫『舊土』的地方。那裡是諸天萬界最後的法外之地,是唯一能遮蔽魔帝感知的地方。」
「你做不到,因為你必須留下來斷後,為傳送爭取最後的時間。」
「所以——」
嶽榮的身影已透明到幾乎看不見,但他的聲音卻異常清晰:
「讓我來。」
「讓我帶著少主,去舊土。」
「讓我……完成大嫂最後的託付。」
淩戰呆呆地看著嶽榮,看著這個他明明不記得、心中卻湧起無儘悲傷的兄弟。
本能告訴他,相信這個人。
心告訴他,這是唯一的選擇。
「好。」
淩戰重重點頭,聲音嘶啞:
「拜託你了,兄……」
他頓住了。
因為他突然想不起這個人的名字。
明明剛纔還知道,明明剛纔還在叫,可就在這一瞬間,那個名字如同指間流沙,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叫嶽榮。」
虛影笑了,笑得很溫暖:
「是大哥你的兄弟,三百年的兄弟。」
「這輩子能遇見你,真好。」
「下輩子,我們還做兄弟。」
「一定。」
話音落下,虛影徹底消散。
但在消散的位置,一點微弱的金光亮起,然後迅速凝聚,化作一個近乎透明、卻真實存在的金色人影。
燃魂秘術的終極奧義——以最後一點真靈為代價,強行重塑「存在」,換取三天的生命。
三天後,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但三天,夠了。
足夠他帶著少主,穿越傳送陣,抵達舊土。
足夠他,完成最後的使命。
「嶽榮……」
淩戰看著那個金色的人影,喃喃念出這個名字。
然後,他衝向傳送陣。
陣法啟動已到關鍵時刻,陣眼中的嬰兒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純淨如水晶的眼睛,倒映著淩戰沾滿血汙的臉。
「驍兒……」
淩戰伸出手,輕輕撫摸嬰兒的臉頰。
動作很笨拙,很生硬,顯然從未做過這種事。
但很溫柔。
溫柔得,讓一旁看著的嶽榮,眼眶發熱。
「爹可能……不能陪你長大了。」
淩戰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但爹答應你,一定會讓你活下來。」
「一定會。」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那是他昨夜寫的——雖然現在他已經不記得昨夜發生了什麼,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寫這封信,但信還在,字還在。
信很短,隻有三句話:
「吾兒淩驍,見字如晤。」
「若你看到此信,說明爹孃已不在人世。莫悲,莫念,好好活著。」
「你頸間玉佩,關乎你的身世,也關乎一樁婚約。若他日遇到玉佩與之共鳴者,便是你的未婚妻子。善待她,如同善待你自己。」
信的末尾,冇有落款。
因為寫到最後時,淩戰的記憶已經開始模糊,連自己的名字都快要記不清了。
他將信小心地塞進嬰兒的繈褓中,貼身放好。
然後,他解下自己頸間一直佩戴的另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通體紫色的玉佩,與他送給嬰兒的那枚剛好能合成一個完整的陰陽魚圖案。玉佩正麵刻著一個古老的「淩」字,背麵則是密密麻麻的雷霆道紋。
「這是我淩氏一族的傳承信物。」
淩戰將玉佩遞給嶽榮:
「裡麵封存著我淩氏完整的《九霄雷帝經》,以及吞天血脈的修煉法門和封印之法。」
「等驍兒長大,等他修為足夠,將玉佩給他,他自然能解開封印,得到傳承。」
「但切記,未到金仙境,絕不可修煉吞天血脈,絕不可暴露身世。否則,必遭天妒,必遭魔帝追殺。」
嶽榮鄭重接過,以金色光影凝成的雙手將玉佩緊緊握住:
「嶽榮以神魂立誓,必護少主周全,必讓少主平安長大,必在合適之時,將一切告知少主。」
「若違此誓,叫我神魂永墮無間,受萬世焚身之痛,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完成,一點金光從嶽榮眉心飛出,冇入虛空,消失在冥冥之中。
這是「神魂之誓」,一旦立下,永不可違。若違,誓言中的懲罰將成為現實。
淩戰看著嶽榮,看了很久。
然後,他深深鞠躬:
「拜託了。」
嶽榮想躲,想扶,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因為淩戰這一拜,動用了大羅金仙的威壓,強行定住了他。
這一拜,是父親對孩子的託付,是兄長對兄弟的懇求,是生者對死者的最後囑託。
他必須受。
也必須,完成。
「大哥放心。」
嶽榮的聲音帶著哽咽:
「嶽榮在,少主在。嶽榮亡,少主……依舊在。」
淩戰直起身,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看向陣眼入口。
那裡,最後的防線正在崩潰。
三百天兵,已戰死大半。護衛隊長渾身插滿了魔族的骨刺,卻依舊揮舞著斷劍,死死擋在入口處,一步不退。
「走!」
淩戰暴喝,聲如雷霆。
嶽榮不再猶豫,抱起嬰兒,衝入傳送陣中心。
嗡——
陣法光芒大盛,空間扭曲到極限。
「想走?」
一個陰冷的聲音從陣眼入口處傳來。
是暴食魔君。
不,不是剛纔那個被淩戰斬殺的暴食魔君,而是另一個——七罪魔君有七位,剛纔隻死了三位,還有四位活著。
此刻趕來的,是暴食魔君的本尊,金仙巔峰的恐怖存在。
祂的身軀高達萬丈,由無數蠕動的肉塊構成,每塊肉上都長著一張貪婪的巨口,不斷開合,噴吐著腐蝕一切的黑色涎液。
「留下那個孩子,本君可讓你死得痛快些。」
暴食魔君獰笑著,朝著傳送陣抓來。
「你也配?」
淩戰橫槍而立,擋在傳送陣前。
他的身影在萬丈魔軀前渺小如螻蟻,但他的氣勢,卻如撐天之柱,巍然不倒。
「找死!」
暴食魔君巨手壓下,遮蔽了整片天空。
「找死的是你!」
淩戰長嘯,九霄雷殛槍上雷光炸裂,化作一條橫貫天地的紫色雷龍,朝著巨手逆衝而上。
雷龍與巨手碰撞,天崩地裂。
而就在這碰撞的間隙,傳送陣的光芒,達到了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