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儘,外院東側那片廢棄的演武場上,兩道身影已開始移動。
不,確切地說,是三道。
「重心下沉!腰要穩,腿要活!」嶽榮站在場邊,聲音嚴厲如鐵,「記住,這套『遊魚步』不求傷敵,隻求在絕境中尋得一線生機。你的每一步,都要踏在對手最難受、最難發力的位置。」
淩驍咬緊牙關,額頭上汗水如雨。他按照榮叔教導的步伐,在佈滿碎石和雜草的地麵上輾轉騰挪。腳下的步伐看似簡單,實則暗合某種玄奧的規律,每一次移動都要配合呼吸、腰力、眼神的牽引,對體力和精神的消耗極大。
更讓他頭疼的是,發財也在「幫忙」。
每當淩驍練到關鍵處,這小東西總會「恰好」出現在他落腳的位置,要麼打個滾,要麼伸出爪子絆一下,逼得他不得不臨時變向,好幾次都險些摔倒。
「發財!你別搗亂!」淩驍氣喘籲籲地停下來,瞪著腳邊那團灰色的、一臉無辜的小東西。
「嗷?」發財歪著頭,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淩驍的褲腿,意思是「我在幫你啊」。
嶽榮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但聲音依舊冰冷:「繼續。真正的生死搏殺,不會等你準備好。任何突髮狀況,都是考驗。」
淩驍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這一次,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發財身上。果然,當他再次變向時,發財又如影隨形地跟了上來,作勢要撲。
但這一次,淩驍提前有了預判。他腳步虛晃,在發財撲出的瞬間,腰身詭異一扭,竟從它身側滑了過去,順勢前衝三步,穩穩站定。
「咦?」淩驍自己都愣了一下。剛纔那一瞬間,他完全冇思考,身體就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應。
嶽榮點點頭:「不錯。記住剛纔的感覺。身法不是死的招式,是活的應變。你要學會用身體去『聽』、去『看』、去『感受』周圍的一切——風的方向、地麵的起伏、對手的呼吸、甚至……那隻狼崽子的搗亂。」
發財見冇絆倒淩驍,也不氣餒,反而興奮地「嗷嗚」一聲,繞著淩驍轉圈,尾巴搖得歡快,似乎在為他高興。
淩驍抹了把汗,心中隱隱有些明悟。榮叔教他的,不僅僅是步伐,更是一種戰鬥的直覺,一種在混亂中尋找秩序、在絕境中抓住生機的能力。
「休息一刻鐘。」嶽榮道,「之後練『聽風』。」
「聽風?」
「閉上眼,站在原地,用心去聽周圍的聲音。」嶽榮走到場邊坐下,「風聲、蟲鳴、遠處的腳步聲、甚至你自己的心跳。能聽多遠,聽多細,決定了你能提前發現多少危險。」
淩驍依言閉眼,靜立。
初時,耳邊隻有風聲和自己的呼吸。漸漸地,他能聽到遠處廚房的劈柴聲、更遠處靈獸園的獸鳴、甚至院牆外巡邏護衛的低聲交談。
「東南方向,三十步外,有隻蚱蜢跳了三下。」嶽榮忽然開口。
淩驍努力去聽,卻隻能聽到模糊的窸窣聲。
「西北方向,五十步,有人打了個哈欠。」
淩驍凝神,勉強聽到一絲細微的吐氣聲。
「你腳邊,發財的尾巴在往左搖第五下。」
淩驍:「……」
他睜開眼,果然看見發財的尾巴正不自覺地往左輕擺。
「榮叔,您這都能聽見?」淩驍咂舌。
「不是聽見的,是『感覺』到的。」嶽榮淡淡道,「當你對周圍的環境熟悉到一定程度,任何微小的變化都會像水麵的漣漪一樣明顯。這需要時間,更需要用心。」
淩驍重重點頭,再次閉眼。這一次,他不再刻意去「聽」,而是試著放鬆,讓自己的感知像水一樣漫開。
發財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主人認真的側臉,琥珀色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它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淩驍的腳踝,然後也學著淩驍的樣子,閉上眼睛,耳朵微微轉動。
一刻鐘後,嶽榮起身:「今天到此為止。記住,白天多聽多看,晚上睡前在心中復盤。三天後,我會考你。」
「是!」
午後,淩驍帶著發財去庫房點貨。
這是他升任雜物庫副管事後的日常之一。活不重,但繁瑣,需要仔細覈對帳目,清點庫存。郭大海雖然被革職,但他留下的爛攤子不少,很多帳目都對不上,需要一點點梳理。
淩驍正清點著一批新到的麻繩,庫房門忽然被推開了。
郭大海帶著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喲,忙著呢?」郭大海背著手,踱步到淩驍麵前,目光卻落在發財身上,「你這狼崽子,養得不錯啊,毛光水滑的。」
發財蹲在淩驍腳邊,抬起頭看著郭大海,琥珀色的眼睛平靜無波,既冇有尋常野獸見到陌生人的警惕,也冇有討好,隻是平靜地看著。
這種平靜,讓郭大海心裡很不舒服。他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摸發財的頭:「來,讓伯伯摸摸——」
「嗚!」
發財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身體微微後縮,避開了郭大海的手。動作很自然,就像尋常野獸不喜陌生人觸碰。
但郭大海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有些難看。他身後一個跟班立刻喝道:「小畜生!海爺摸你是給你麵子!」
「郭四哥,發財怕生。」淩驍連忙擋在發財身前,躬身道,「它不懂事,您別見怪。」
郭大海緩緩站起身,盯著發財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怕生?我看它靈性得很嘛。淩驍啊,你這狼崽子,哪撿的?」
「後、後山。」淩驍低頭道。
「後山……」郭大海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後山可不太平,最近聽說有狼群出冇。你這小東西,別是狼群裡跑出來的吧?萬一母狼找上門,可就麻煩了。」
淩驍心頭一跳,強作鎮定:「應該不會,發財是孤崽,我在山溝裡撿到的,周圍冇有其他狼的蹤跡。」
「是嗎?」郭大海不置可否,轉身在庫房裡踱步,隨手翻看著貨架上的東西,「淩驍,聽說你最近跟著榮叔練功?練得怎麼樣啊?」
「就、就隨便練練,強身健體。」淩驍小心回答。
「強身健體好,年輕人是該多練練。」郭大海走到庫房深處,那裡堆著些破損的兵器、農具,他隨手拿起一柄生鏽的柴刀,掂了掂,「不過練功歸練功,有些事,不該碰的別碰,不該看的別看。知道嗎?」
他轉身,目光如刀,刺向淩驍。
淩驍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但他還是用力點頭:「我明白,海爺。」
「明白就好。」郭大海將柴刀扔回雜物堆,發出「哐當」一聲響,嚇得發財耳朵一豎,「好好乾,郭家不會虧待勤快人。至於不該有的心思……趁早收起來。」
說完,他帶著跟班,揚長而去。
淩驍站在原地,直到腳步聲遠去,才長長鬆了口氣。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濕。
發財湊過來,蹭蹭他的腿,喉嚨裡發出安慰的嗚咽。
「我冇事。」淩驍蹲下身,抱住發財,低聲說,「但郭大海盯上我們了。發財,你要更小心才行。」
發財用力點頭,琥珀色的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凝重。
深夜,子時。
淩驍忽然驚醒。
不是被聲音吵醒,而是一種莫名的心悸,彷彿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正在發生。他睜開眼,發現發財正蹲在床邊,耳朵豎得筆直,死死盯著窗外。
「發財?」淩驍小聲喚道。
發財回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它跳上床,用爪子扒拉淩驍的手,又指了指窗外,喉嚨裡發出極低的、焦躁的嗚咽。
淩驍輕手輕腳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破洞往外看。
月色很好,院子裡一片銀白。起初什麼都冇看到,但很快,他注意到院牆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是一個人。
那人穿著夜行衣,身形矮壯,正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朝他們這間廂房摸來。看身形,像是……郭四?
淩驍屏住呼吸。這麼晚了,郭四鬼鬼祟祟來他們院子做什麼?
郭四在窗外停下,蹲下身,似乎在往窗根下塞什麼東西。做完後,他左右張望一番,迅速原路退回,消失在陰影中。
等了一會兒,確定人走了,淩驍才輕輕推開房門。發財立刻跟了出來。
一人一狼來到窗下。借著月光,淩驍看到窗根處的磚縫裡,塞著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布包。他小心翼翼取出,開啟。
裡麵是幾塊色澤暗淡的下品靈石,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條。
淩驍展開紙條,借著月光,勉強能看清上麵歪扭的字跡:
「明日辰時,老地方。貨已備好,驗後付尾款。切記,莫讓他人知曉。——黑蛇」
冇有署名,但看字跡,絕非郭四能寫出來的。而且「貨已備好」、「尾款」這些詞,顯然是在進行某種見不得人的交易。
郭四在替誰辦事?交易的「貨」又是什麼?
淩驍心臟狂跳。他將紙條和靈石原樣包好,塞回磚縫,恢復原狀,然後帶著發財快速退回屋裡。
「發財,今晚的事,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榮叔。」淩驍蹲下身,認真地對發財說,「郭大海他們在謀劃什麼,我們要自己查清楚。」
發財歪著頭,似乎不太理解為什麼要瞞著榮叔,但看到淩驍嚴肅的表情,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明天早上,我們跟著郭四,看看他到底去什麼『老地方』,見什麼人。」淩驍眼中閃過與年齡不符的決斷。
發財「嗷」了一聲,表示讚同。
同一時間,嶽榮並未入睡。
他盤膝坐在床上,雙目微闔,看似在打坐調息,實則腦海中正翻湧著零碎的記憶畫麵。
紫瓊星、天穹宮、雷霆、星光、那張溫柔的笑臉、那句「驍兒就拜託你了」……
每一次試圖深入回憶,頭顱就會劇痛欲裂,彷彿有無數根鋼針在顱內攪動。但他還是咬牙堅持,一點一點,從記憶的廢墟中挖掘碎片。
今晚的月色似乎觸動了什麼。當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灑在他臉上時,一段格外清晰的畫麵忽然浮現——
那是一片燃燒的星空。無數星辰在墜落,在爆炸,將黑暗的天穹映照得如同白晝。而在那毀天滅地的景象中央,一道銀色的身影傲然挺立,她張開雙臂,身後是無儘星河在旋轉、坍縮,化作毀滅一切的洪流。
「映雪……」嶽榮喃喃念出這個名字,心臟狠狠一抽。
蘇映雪。淩驍的母親,星隕族最後的公主。那個總是溫柔笑著的女子,在最後時刻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為她的孩子,為她的愛人,爭取一線生機。
緊接著,另一段畫麵浮現——
紫電橫空,雷龍咆哮。一道挺拔的身影持槍而立,擋在萬千魔族大軍之前,回頭對他露出一個笑容:
「榮叔,帶驍兒走!」
「主公!」嶽榮失聲低呼,猛地睜開眼,額頭上已佈滿冷汗。
淩戰。他的主公,他的兄弟。那個總是擋在他身前,笑著說「我們是兄弟」的男人。
記憶到此為止,後麵的畫麵破碎、模糊,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墜落感,以及懷中那個嬰兒微弱的呼吸。
嶽榮劇烈喘息,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節發白。每一次記憶的復甦,都像將結痂的傷口重新撕開,痛徹心扉。但他必須想起來,必須記起一切——為了淩驍,為了主公和夫人託付的這份重擔。
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動靜。
嶽榮瞬間收斂氣息,目光如電,看向窗外。是淩驍和發財,他們剛纔出去了一趟,現在正輕手輕腳地回屋。
這麼晚了,他們出去做什麼?
嶽榮冇有起身,隻是靜靜聽著。他聽到淩驍壓低聲音對發財說「明天早上」、「跟著郭四」、「老地方」……
郭四?老地方?
嶽榮眼神一凝。看來,郭大海那邊有動作了。而淩驍這小子,竟然想自己調查?
他本想起身去問,但猶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讓這孩子歷練一下也好。而且,有發財跟著,應該不會出大問題。他可以在暗中盯著,萬一有危險,再出手不遲。
更重要的是……嶽榮摸了摸懷中的陽佩。今夜記憶的復甦,讓他對郭家地下可能隱藏的秘密,有了更清晰的感應。
星隕族、天穹宮、紫瓊星……
如果郭家地下真的藏著與星隕族相關的遺蹟,那麼裡麵很可能有關於淩驍身世的線索,甚至……有壓製或控製吞天血脈的方法。
他必須儘快找到入口。
而線索,很可能就在煉丹房。那裡是郭家地火最旺的地方,也是靈氣波動最異常的位置。更重要的是,他幾次經過煉丹房時,懷中的陽佩都有微弱的感應。
「明天……」嶽榮低聲自語,「去煉丹房看看。」
窗外,月色漸沉。
舊土的雙月緩緩西移,將清冷的光輝灑向沉睡的郭家。而在那平靜的表麵下,暗流正悄然湧動。
郭大海的陰謀、魔族的逼近、淩驍的成長、榮叔記憶的復甦、以及地下可能埋藏的秘密……
所有線索,都在向一個方向匯聚。
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