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改命
多年以後,麵對帝流漿,狗剩還會想起爹孃帶他拜見陳仙師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但現在,他眼中,儘是滿院少年身上那冇見過的漂亮衣裳。
青的,白的,紫的,繡著好看的花紋,衣裳料子軟得彷彿在發光。
便是站在那裡,都透著股說不出的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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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低頭看自己,粗布短褐,褲腿還短了半截,露出一截腳踝。
赤倮的雙腳上,滿是汙垢,看得他恨不得太陽早點落山。
可目光,卻忍不住往那些人身上瞟去。
那一個個唇紅齒白,站在夕陽餘暉裡,燁然若神人。
這些人好奇的看了過來,目光不曾在他身上有片刻停留,全部落在陳仙師身上。
帶著幾分尊崇,幾分好奇。
「差不多了!」
陳仙師開了口,吸引了全場注意力。
兩頭龐然大物,從院子角落起身,搖搖晃晃走了過來。
驚得狗剩險些叫出聲來。
一頭是熊,跟座小山似的,搖搖晃晃,駭人心魄。
一頭是狗,可卻大得像頭驢,渾身漆黑泛紅,唯獨尾巴上燃著一簇火,那火不燒皮毛,反倒像本就長在上麵,忽明忽暗,照得周遭熱氣蒸騰。
卻溫順的依偎在陳仙師腳下,像極了年畫上神仙腳下的神獸。
院子裡,傳來老卒的吆喝聲。
狗剩卻渾然聽不見,目光死死盯著陳仙師。
便見他忽然抬手,朝著院中虛空,輕輕一劃,空中赫然裂開一道口子。
狗剩張了張嘴,冇喊出聲。
那裂口越來越大,邊緣泛著幽幽光芒,像極了天地的衣衫被人解開,露出藏在裡麵的真相。
他看見了另一個世界。
樹,全是樹。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樹。
樹乾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層層疊疊,把天光濾成碎末。
藤蔓垂掛如簾,苔蘚爬滿樹乾,霧氣在林間緩緩流淌。
一股陌生的氣息撲麵而來,潮濕,腥甜,還夾雜著說不清的草木香氣。
狗剩下意識屏住呼吸。
「所有人,跟緊大人,不要耽擱,快走!」
跛腳中年人的嗓門炸開,驚得狗剩一個哆嗦。
錦衣少年們魚貫而動,在老卒帶領下,一個接一個衝進裂縫。
有人興奮得攥緊拳頭,有人緊張得臉色發白,卻冇有一個回頭。
眨眼間,滿院的人,都進去了。
隻剩陳仙師站在那兒,回頭看他。
「走吧。」
狗剩扭頭看了一眼孃親。
孃親連忙揮了揮手,示意他快跟上。
狗剩咬著牙,猛一轉頭,鼓起勇氣,衝了進去。
一步之差,天地大變。
夏日黃昏的燥熱,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寂靜,厚重得像能壓死人。
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不出聲響。
頭頂是遮天蔽日的枝葉,漏下幾縷黃昏,照亮厚重的山林。
遠處傳來不知名的獸吼,悠長,沉悶,震得人心尖發顫。
狗剩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往陳仙師身邊湊了湊。
那位跛腳老卒正分派人手:「老唐,你帶人去東邊那片坡地————」
「老李,你往南————」
「剩下的,跟我來,記著,散開些,別擠一堆!」
錦衣少年們,在老卒的帶領下,迅速散向四周。
眼前山林中,迅速隻剩他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原處,不知道該跟在誰身後。
這時,一隻手落在他肩上。
「你就呆在這附近,不要走太遠。」
是陳仙師,他指了指夜空:「待會兒,天上會掉下來東西,那東西叫帝流漿。記住了,拚儘力氣,去爭,去搶,用身體接住它。」
他頓了頓,垂下目光,目光炯炯。
「隻要爭到了,你就改命了。」
改命。
狗剩心頭猛跳,用力點了點頭。
便見陳仙師一揮手,緊隨而來的十幾條獵犬頓時呼嘯散開,躥入林中,眨眼冇了蹤影。
那頭驢大的黑狗,也嗖的一聲,衝進山林之中,厲聲咆哮,震掉落葉,群鳥爭飛。
頃刻間,便不見身影,隻能看到一抹火光,在林中閃爍,像極了夏夜螢火。
世界逐漸安靜了下來。
狗剩緊張的嚥了口唾沫。
隻覺得這偌大的山林裡,藏著數不清的人和獸,所有生靈都在等。
等同一件事。
時間一點點過去。
初時,還有些少年耐不住興奮,嘰嘰喳喳說著閒話。
漸漸的,聲音冇了。
山坡上,山穀裡,到處是屏息凝望的身影。
夜越來越深。
月爬上中天,又圓又大。
忽然,一陣夜風吹過。
天空像被什麼東西壓住,厚重如幕,沉甸甸地往下墜。
下一刻,天空驟然一亮,似群星閃爍。
璀璨的金色光雨,自九天垂落,浩浩蕩蕩,從遠及近,席捲而來。
剎那間,天亮了。
狗剩張大了嘴,連呼吸都忘了。
那不是雨。
那是光。
一縷縷,一道道,像極了金線,劃過夜空,從天而降。
無數身影動了。
那些錦衣少年,如狡兔暴駭,猛地躥了出去。
他們踩古木,攀岩石,騰挪跳躍,動作快得驚人。
狗剩看呆了。
他從未見過這般身手。
那看著嬌貴的少年,此刻卻像山裡的野猴,矯健得不像話。
直到陳知白輕輕推了他一把,才如夢初醒。
「愣著作甚?去啊!」
狗剩這纔回過神來,撒腿就往最近的一道金光衝去。
他跑得跌跌撞撞,腳下厚軟的落葉險些絆他幾跤。可他不敢停,咬著牙,拚命跑。
近了,更近了。
然而尚未靠近,那一縷金線,已然儘數冇入一名少年體內。
狗剩愣住了。
下意識回頭,想找陳仙師,就像委屈小孩在找家長。
不想,回頭間,原地早已不見陳仙師。
他卻看到了更加壯觀的畫麵。
無數金線下,無數生靈在爭,在搶。
兩名錦衣少年,同時衝向一道金線,大個少年一把將小個子撞飛。
但小個子少年不哭不鬨,爬起來就是衝過去,一把死死抱在大個少年身上,同時分享一道金線。
一名少年好容易衝到一道金線下,卻見空中群鳥匯聚,幾乎將金線,斷成了項鍊。
他更看到,一條長蛇從樹上彈飛而起,就為了接住不遠處的金線,哪怕身下是百尺高空!
他也終於看到了陳仙師。
陳仙師也在爭。
但與少年們不同。
他像是早就知道光會落在哪裡,流光未至,人已先到。
待金線垂落,恰恰落在他身上,不多不少,剛剛好。
一道落儘,他身形再起,掠向另一處,閒庭信步。
看起來,不像是在爭,而是在取。
帝流漿還在墜落,漫山遍野,金光如雨。
狗剩卻在愣神中,深吸一口氣,猛一轉身,再次衝了出去。
他不懂仙師說的改命?
更不明白帝流漿是什麼?
但他知道,那些錦服少年都拚命搶奪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
最重要的是,仙師領他進來,他不能讓仙師失望。
「噗通!」
一不留神,狗剩絆到了枯枝,身子直接摔了出去。
他渾然不在意,爬起來,再衝。
錯過了一道,那就再追下一道。
這一刻,他的視野中,隻剩下那明晃晃的金線。
倏地,前方又一道金線垂落,離他不過三丈。
他咬緊牙關,猛撲過去。
卻見斜刺裡衝出一頭獐子,四蹄騰空,直直撞向那道流光。
狗剩來不及多想,整個人也跳了起來,撲了上去,雙手胡亂一抓,指尖觸到一縷溫熱。
像抓住了陽光。
「噗通!」
他摔倒在地,壓在那頭獐子身上,將剩下半截金線,攔入體內。
金線入體,第一感覺便是:
——燙!
燙得像吞了一團火,燒開了血液,滲進每一個骨頭縫隙中。
體內似有什麼東西,從四肢百骸深處,被猛然喚醒。
狗剩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煞白。
不遠處,一株古木下,陳知白平靜的迎接著第五道帝流漿。
金線入體的剎那,他心神一顫。
早已覺醒血脈神通的他,體內竟再次傳來顫動,似有沉睡巨獸,翻了個身。
這是————又覺醒了?